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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我不愛 第18頁

作者︰亦舒

本才很高興。

殷可勤忽然揚聲叫︰「執成,執成,你請過來看。」

本才愕然。

執成,劉執成,原來是出版社同事。

噫,得來全不費工夫,這次終于可以一睹廬山真面目了。

本才金楮火眼似等待那個年輕人站出來。

她有點緊張。

可是秘書前來說︰「劉執成不在。」

「去了何處?」

「每天這個時間,他都到醫院去看楊本才。」

本才發呆,啊,他去了看她,所以她才看不到他。

多麼奇怪而不能置信的一件事。

她開口問︰「他坐在哪間房間?」

殷可勤看看她,「加樂你真有意思,請隨我來。」

推開一間小小堡作室房門,楊本才看到了神秘人劉執成的辦公室。

地上有一雙破球鞋,四處堆滿了書本畫冊,牆上掛著背囊風衣,工作台上全是設計,貌似雜亂,其實甚有條理。

然後,本才看到了一樣叫她感動的東西。

是一只小小銀相架,里邊不經意地瓖著一張小照,是一男一女的合照,女的是楊本才,男的一定是劉執成。

照片是出版社同人不知在幾時拍攝的團體照,他把他們二人剪了出來瓖好。

照片中的劉執成長發,留胡髭,根本看不清楚面孔,不過,一雙眼楮倒是炯炯有神,熱情、不羈、活潑。

他與王振波的文質彬彬完全是兩回事。

這個人會是楊本才的秘密仰慕者嗎?

殷可勤在一邊說︰「不像老板可是,我們很幸運,劉執成一點架子也無。」

是老板?

這麼說來,楊本才也算是他的伙計。

可是她竟對他一絲印象也無,由此可知,在生活上她糊涂到什麼地步。

天才同白痴仿佛真的只有一線之隔。

這可能是楊本才與王加樂相處奇佳的原因吧。

劉執成工作台上什麼都有︰各種貝殼、小白玉擺件、鎖匙、信件、茶杯……

同王振波的整整有條亦是兩回事。

只听得殷可勤說,「這人平時直爽可愛,可是也有口難開的時候。」

本才靜靜听著。

「他喜歡揚本才,可是不敢聲張。」

本才睜大雙眼。

「听得本才要來出版杜,便緊張莫名,大家看在眼內,只覺可笑。」

王振波也听見了,忍不住說︰「有這種事?」

「是,」殷可勤說︰「本才出事後,他十分憔悴,事實上我們都為本才擔心。」

本才想都沒想過她真正的朋友會在這里。

殷可勤說下去︰「本才並非驕傲,天才藝術家嘛,不大留意身邊的人與事。」

本才十分感激殷可勤,她真了解她。

「我們希望她早日蘇醒。」

本才正想去握住她的手,可是殷可勤接著又說︰「在商言商,楊本才畫封面的書總是吸引讀者,可多銷二十五個巴仙。」

本才訝異,她從來不知道這件事。

「謝謝你替我們送來這兩張封面。」

「不客氣。」

接著有許多人與電話找殷可勤,王振波站起來告辭。

直到他們離開出版杜,劉執成始終沒有回來。

在車上,王振波打趣︰「意外收獲。」

本才搖頭,「不是我的類型。」

「女孩子都不切實際地喜歡溫言軟語的家伙。」

「是,我們無可救藥。」

「為什麼?」

本才笑,「我不知道,也許,為著耳朵受用。」

「最後,那些人會欺騙你們。」

本才笑意更濃,「不要緊,有時,我們也害人。」

王振波既好氣又好笑。

轉頭一看,只見一個七八歲女孩秀麗的小臉上露出無比狡黠的神情,似個人精,既詭秘又可愛,叫他說不出話來。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有些中年男人喜歡極之年輕的女伴,就是為著追求這一點鬼靈精吧。

「請保護我。」

「我一定會照顧你,直至你不需要我為止。」

「王加樂真幸運。」

「你呢?」

本才無奈,「我現在就是王加樂。」

「有什麼心得?」

「平跟鞋真舒服,做孩子不必經濟實惠,還有,我連功課都不用做。」

本才笑了。

她同王振波說︰「到醫院去看劉執成可好?」

他立刻用車上電話同醫院聯絡。

「劉執成剛剛走。」

本才不語。

「你要見他,也很容易,可以隨時約見他。」

本才搖搖頭,這件事,還需三思。

回到家,她翻閱那本十四行詩。

沒有多少人可以站在一旁那樣冷靜客觀地看自己的生命。

第二天,她與其他小朋友會合,教他們畫壁畫。

她當然懂得指揮眾小孩。

「你這樣握筆,在這里描上黑色線條。」

「橘黃是黃色加一點點紅色,是秋日葉子的顏色。」

孩子們像在上畫課一樣。

護理人員訝異,「加樂,你像小隊長一樣,真了不起呢。」

小息時他們一起喝果汁吃三文治。

本才做起她的本行當然興致勃勃,正起勁地把顏料搬到近牆壁處,發覺身邊有一個高大的黑影。

本才暗叫一聲不好。

抬起頭,發覺那人是何世坤教授。

她找上門來了。

只听得她冷笑一聲,「楊本才,你想避開我?」

本才身段只到她腋下,好漢不吃眼前虧,立刻退後一步。

「你這個怪物,我非揭露你身分不可,你以為躲在小童的身軀內就可以為所欲為?」

本才沒料到何世坤會如此動氣。

「你趁機霸佔著王振波可是?」

啊,原來如此。

她已經失去過他一次,她認為今日又一次敗在別人手下,一道氣難下。

地獄之毒焰還比不上婦人受嘲弄的怒火。

本才害怕。

她完全不知道如何應付這種場面。

只見何世坤伸手來捉她。

危急間本才忽然想起她是一個小孩,幼兒的看家本領是什麼?

她立刻尖叫起來,接著摔開何世坤的手,大哭大叫。

護理人員馬上奔過來,大聲喊︰「你是誰,怎麼闖進私人範圍來,你為什麼難為小孩?」

其他的孩子一見本才哭,也接著哭鬧成一團。

氣氛大為緊張。

何世坤震驚,剎那間清醒了。

她在干什麼?

穿制服的護衛人員已經圍上來,搞得不好,她會身敗名裂。

趁還能抽身,速速退下為上。

她一步步後退,一溜煙走月兌。

眾人為著保護一班弱智小孩,也不去追究她。

本才喘口氣,好險。

幸虧是孩子,若是成年女子,臉上恐怕早就挨了一巴掌。

可是,小朋友們的情緒已經大壞,繪畫習作只得中斷。

王振波接本才回家時听到消息,不禁生氣。

「還虧得是一名教授。」

本才猶有余悸,「一個女人是一個女人。」

「我打算叫律師追究。」

「算了,別追著打壓一個人,物極必反。」

王振波不語。

「翁麗間怎麼還不回來?」

王振波更加沉默。

本才奇問︰「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嗎?」

半晌王振波答︰「她有男朋友在那邊。」

啊,他們的世界真復雜。

「也許,在他那里,她可以得到若干安慰。」

「你見過那個人沒有?」

「沒有。」

「你怎麼知道他存在?」

「總有蛛絲馬跡。听完電話,忽然笑了,買一條鱷魚皮帶,並不是送給我,到很奇怪的地方像是利約熱內盧去辦公事,永遠化妝得整齊似期待有事發生……」

本才惻然。

「與她說話,十句有九句听不見,精神飄忽,對加樂異常生氣。」

看樣子是有心要埋葬過去,重新開始。

本才擔心,「那男人會騙她嗎?」

「看,連你都焦慮了。」

本才有點不好意思。

「生活總有風險。」王振波說得有點幽默。

他是真的丟開了。

本才問︰「妻子有男友,初初發覺的時候痛苦嗎?」

王振波不出聲。

本才立刻知道唐突,「對不起。」

王振波微笑,「沒關系,我願意回答,很奇怪,每個人的想法不同,面子對我來說並非那麼重要的事,我反而覺得輕松,她終于找到另外一個人承擔她的感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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