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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 第25頁

作者︰亦舒

求真無言。

「他們是否合法繼承人?卜小姐,我有無必要將他們告到派出所去?」

「相信我,他們是合法的。」

「那年輕男子的確長得像列先生,難道是……」他噤聲。

求真娓婉地說︰「辭了工也算了,列先生不會虧待你。」

避家不語,過一會兒又說︰「我準備退休,哪里再去找列先生那樣好的東家。」

「你做了多久?」

「整整十一年。」

「可以領取鮑積金。」

「列先生走之前已經發放給我,」他停一停,「卜小姐,他們倘若回來,請告訴他們,我隨時出來幫他們,這是我家地址。」

「沒問題。」

避家又說︰「那對年輕人真怪,一時好幾天不眠不休,一時數日足不出戶,發起脾氣來亂摔東西,可是過一陣子又對著傻笑,甚至看著對方呆呆落淚,精神似有毛病。」

求真想,呵,自古熱戀中男女是這般怪模樣。

「不怕,不怕,他們沒事。」

避家賭氣道︰「我不想再看下去了。」

「您多多保重。」

「幸虧有卜小姐這樣殷實的人為我做見證。」

求真唯唯諾諾。

二十一世紀了,能有多少人可以有資格什麼都不做,也不理世間發生些什麼,專心一意,瘋瘋癲癲談戀愛。

列嘉輝與許紅梅終于如願以償。

求真撥電話給琦琦。

有一位小姐來接听,「我是新房客,立刻就要把電話號碼改掉。」

「打擾了。」

「你的朋友沒有把新號碼給你嗎?」

「想必是忙,忘記了,稍遲也許她會同我聯絡。」

對方有點同情求真︰「靜靜等一會兒吧,她想找你,一定找得到,不要到處去搜刮她。」

「謝謝你的忠言,我省得。」

那陌生人十分識趣。

琦琦想靜,就讓她靜一陣子吧。

友誼不滅,友誼不是擱著就冷的一樣東西。

求真靜心工作了一個月。

小冰晴沒有出現,但是十分周到,常差人送可口精致的食物給他的前輩。

一時是勃魯高魚子醬,一時是油爆蝦,一時是巧克力蛋糕,一時是一箱香檳。

到後來求真也不客氣了,索性點菜︰「弄客清淡點的沙律,還有,會不會做粵式點心?」

求真自覺有點福氣,郭家的男丁居然都成為她的好友。

她沒能靠到祖父、外公、父親、叔伯、舅舅、兄弟、姐夫、丈夫……可是有小冰來體貼她,真是一種奇怪的緣分。

再過了幾天,小冰終于到訪。

帶著一個大大的公事包,見到前輩,問聲好,坐下來沉思。

求真莞爾,「緣何煞有介事?」

「關于許紅梅同列嘉輝……」

求真打斷他,「該案已經了結。」

「實不相瞞,這個多月來,我仍然對他倆明查暗訪。」

「發現了什麼?」

「一切都是真的。」

「咄!」

他打開文件夾子,取出一大疊放大照片,全部平放在地毯上。

他同他叔公一樣,不喜用先進的幻燈片裝置。

「看」

求真一眼掃過去,照片中全是許紅梅與列嘉輝。

沒有什麼不對呀?

「仔細看。」

求真又瞄了一下,照片拍得極好,主角像是特地在鏡頭前擺姿勢似的。

求真攤攤手,表示莫名其妙。

小冰「嘖」一聲,「你沒發覺,他們老了。」

求真啞然失笑,「人當然會老——」說到一半,猛然想起,立刻往口。

啊,原醫生說過,這兩個人要是戀愛,會迅速轉老。

求真連忙蹲下取起照片細細觀察。

不錯,老了。

照片中標著日期,最近一張攝于昨日,許紅梅己是一名少婦,面孔上肌肉略見松弛,顯得有點浮,把少女時秀氣的輪廓消失,笑時眼角嘴邊細紋畢露。

求真抬起頭,感覺十分淒涼。

小冰大惑不解︰「人,怎麼可能老得那麼快?」

求真輕輕答︰「他們不是普通人。」

「原醫生到底做了些什麼手腳?」

求真不知如何形容才好。

可是小冰晴絕頂聰明,「這是對有情人的懲罰是不是?」

求真點點頭。

小冰忽然拋出一句詩,「呵,自此人生長恨水長東。」

求真啼笑皆非地搖頭,「不不不,不是這句,你不熟古詩,應該是天若有情天亦老。」

小冰像是第一次听到這句詩,十分震驚,「呵,太過貼切了,形容得真好。」

求真說︰「據原醫生了解,我們都因有情而老,不過速度較緩慢,原來愛戀的情緒使我們身體產生更多衰老的內分泌。」

小冰又說︰「多情卻被無情惱。」

他又用錯了。

小冰說︰「世上無奇不有,我得把這件事配以圖片記錄下來,這也是我開始做筆記的時候了。」

「打算留給令郎?」

小冰搖搖頭,「我不認為我會結婚。」

「獨身主義?」

「明知自己大多旁騖,何必令家人寂寞?」

「言之過早,你還年輕。」

小冰說︰「不過我弟弟早婚,已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那男孩與我感情融洽。」

呵,那也是一名小冰。

「幾歲?」

「五歲了。」

求真微笑,「稍等數年,你衣缽承繼有人。」

「我也是那樣想。」

那倒真是美事,一代傳一代。

小冰站起來,「這套照片我留給你,我會繼續向你報道這件事。」

「謝謝你。」

小冰走到門口,又轉過身子來,「我認得一位師傅,他會做生煎包,咬下去一口湯,一口肉,嘩……」

「每樣半打。」

「要趁熱吃。」

「是。」

小冰去了。

求真把照片逐張收拾好,放在一旁。

以這種速度算來,不消個多月,列嘉輝與許紅梅已會成為中年人。

到了年底,他倆已經蒼老。

求真震蕩。

第十章

幸虧這個時候,電話鈴響了。

「卜求真,我是你老同學曾瑩忠。」

求真記得這位仁姐,「好嗎?」

曾女士的聲音煩惱無比,「不好。」

噫,有什麼事?對于這個年紀的女性來說,只有兩件事可叫她們不安,一是子,二是女。

「孩子們有問題?」

「求真,我只得一個女兒,你是知道的。」

「呵是,」求真打趣她,「你那寶貝晚生兒,今年也已成年了吧?」

「就是那小家伙。」

「不小了。」

「也許錯誤就在這里,我一直把她當作嬰兒處理。」

「你請過來面談可好?」用到處理二字,可見情況嚴重。

「我在公司里,走不開。」

求真「咄」一聲,「你要走,誰會抱著你雙腿哀求痛哭,真是廢話,再進一步,您老人家要是在這剎那毒發身亡,公司又難道會垮下來不成。」

那邊靜一會兒,「我馬上來。」

求真「嗤」一聲笑了。

真是糊涂,真以為自己一柱擎天,沒有她世界會不一樣。

餅一會兒,曾女士駕到,手上還提著公事包,無線電話,以及小型電腦。

奴隸,真是紅塵中的奴隸。

「關掉,統統給我關掉,什麼年紀了,都行將就木,還處處看不開。」

曾女士攏一攏鬢邊那撮銀灰色頭發,尷尬地坐下來,長嘆一聲。

求真這才拍拍她的膝頭,「來,喝杯咖啡,慢慢說。」

「小女戀愛了。」

「那多好,此時你不是老希望多活幾年,可以看到女兒成家立業嗎?」

「求真,她的對象,比她年長二十多年。」

求真一怔,多麼熟悉的故事。

曾女士幾乎沒哭出來,「勸她什麼都不听。」

「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

「無恥之徒!」

求真笑出來,「客觀些。」

曾女士無精打采,「對方是名建築師,四十七歲,已與妻離異,有兩名子女,是小女同學。」

「條件很好哇。」

「你吃撐了,求真,人的壽命有限,她的母親已經比她大好幾十歲,不能照顧她多久了,自然希望她有個好歸宿,找個年紀相同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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