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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若有情 第24頁

作者︰亦舒

那女孩高挑身段,濃發,微棕皮膚,其實並不很美,到了中年,不過是中人之姿的一名婦女,可是此刻她年輕,青春有它一定的魅力。

女孩也拿著球拍,它成為最佳道具,她一刻把臉依偎在架子上,一刻又用它擋著面孔,自網格中偷窺列嘉輝,沒片刻空閑。

小冰輕輕說︰「我們在熒幕上看到的一切映象,都來自許紅梅的記憶,她的記憶真確可靠嗎?」

求真答︰「我相信她是公道的。」

「我的意思是,這名少女,會不會比許紅梅的記憶更美?」

「不會。」

「何以見得?」

「因為許紅梅記憶中的許紅梅,也不比現實更美,她沒有給自己加分,自然也不會給別人扣分。」

「說得好。」

那女孩依依不舍,一直不放列嘉輝走。

終于不得不話別了,她像是得到列嘉輝的邀請,于是滿心歡喜,跳著離去。

列嘉輝這才看到許紅梅在等他。

他上車,許紅梅一言不發。

這個時候,他知道許紅梅是什麼人沒有?

許紅梅開口了,「嘉輝,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誰嗎?」

列嘉輝一怔,「是。」有關他身世,他當然想知道。」

「我今天便打算讓你知道。」

列嘉輝故作輕松,「我一直曉得你並非我生母。」

「我也不是你的養母。」許紅梅板著面孔。

罷才那一幕明顯地使她不悅。

列嘉輝的語氣也生硬起來,「那麼,請告訴我,你到底是誰,為何把我撫養成人,我們之間有何種淵緣,你何以一個親友均無,完全沒有自己的生活。」

許紅梅驀然轉過頭來,「你厭倦生活?」

「與你生活壓力日增,我希望得到更大的自由,讓我選擇朋友、嗜好、以及回家的時間。」

許紅梅蒼茫地看著他,「你長大了,你不需要我了。」

這口氣,何其像一個痴心的母親。

求真嘆口氣。

只听得列嘉輝說︰「我當然需要你,我需要你的忠告,你的支持,你的愛護,今日我已是個二十二歲的大學三年生,有許多瑣事,我自己可以作主。」

列嘉輝是個好青年,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

小冰問︰「那一年,許紅梅什麼年紀?」

「她已是五十九歲的老嫗。」

「保養得很好,看上去不過五十多點。」

求真忽然問︰「我呢,我又怎樣?」

小冰晴得到拍馬屁的好機會,焉有不把握之理,立刻說︰「您看上去這樣英姿颯颯,我開頭還以為你是叔公的學生,至多四十八九模樣。」

求真側著頭想一想︰「我還以為你覺得我似二十八九。」

小冰笑,求真也笑。

但是熒幕上的列嘉輝與許紅梅笑不出來。

他們繼續看卷四的另一面。

一開始就是列嘉輝錯愕、驚駭、彷徨、不可置信的表情,他英俊的五官扭曲,額角上的汗涔涔而下,「你,你是我的愛侶?怎麼可能!」像是看到世上最可怖的事物一般。

許紅梅的神情更復雜,她失望、痛心、後悔,「你對過去一點感覺與記憶也無?」

「不不,你杜撰了這樣一件怪事來欺騙我!」列嘉輝驚恐地大叫。

他竟這樣害怕!

求真站起來,熄掉放映機。

「喂!」小冰叫。

「要看,你拿回去看吧。」

「你不感興趣?」

「太令人難受了,這二十二年許紅梅完全虛度,她估計錯誤,她一心以為少年的她可以愛上中年的他,那麼,少年的他也會同樣回報,事與願違。」

「但是,列嘉輝從頭到尾都尊重她,他非常孝順她。」

「更加令這件事慘不忍睹。」

小冰感慨,「時間,太會同我們開玩笑。」

求真忽然抬起頭來,「誰,誰來了?」

她耳朵尚如此靈敏。

小冰站起來,掀開窗簾,看到一輛車子輕輕停在門前,他嚇一大跳,「見到列嘉輝同許紅梅,他倆又在一起了!」

「噓,別亂喊。」

那對年輕男女前來敲門。

求真立刻迎他倆進來。

真是一對壁人,看上去舒服無比,他們緊緊依偎著。

「求真」,許紅梅一直這樣喚她,「嘉輝同我,發覺尚有挽回的余地。」

「那多好,」求真溫和地說,「那真是注定的。」

「我同他都不大記得從前的事,听琦琦說,你這里有記錄,可否給我們看一看?」

求真咳嗽一聲,「看來作甚什麼?」

許紅梅天真地說︰「有助我們互相了解呀。」

「咄!」求真低喝一聲,「過去的事,最好統統忘得一干二淨,一切均自今日開始,明白沒有?」

列嘉輝笑,「她想查我歷史。」

許紅梅也笑,「他過去不知有多少異性知己。」

這是典型戀愛中男女心態,既喜又悲,患得患失,求真十分了解。

「听我的話不會錯。」

許紅梅凝視列嘉輝,「你不會再犯過去的錯誤了吧?」

「我何曾有錯?」

「那我何故與你分手?」

「全屬誤會。」列嘉輝轉過頭來,「女孩子最小心眼。」

小冰晴在一旁眼楮瞪得像銅鈴。

經過半世紀的滄桑,他們終于可以在一起痛快地戀愛了。

小冰咽一口涎沫,看著這一對年輕男女,忽然由心底笑出來,「對,女孩子小心眼,男孩子魯莽,現在你們之間的誤會已經冰釋,還呆在此地干什麼?回家去吧。」

列嘉輝與許紅梅手拉手,相視而笑。

許紅梅說︰「我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你對我做過些什麼可怕的事。」

列嘉輝「哼」一聲,「說不定是你辜負我更多,此刻把話倒過來說。」

求真心想,誰欠誰都好,千萬不要再錯過這一次機會。

許紅梅說︰「求真,我們打擾你也夠多了。」

「不妨不妨。」

他們各自撇下異性伴侶,重回對方懷抱,如余寶琪林永豪那樣的人,無辜做了他們的插曲。

「仍在本市居住?」求真問。

列嘉輝答︰「你來過我們家,你知道那里環境不錯。」

呵,那位管家先生會怎麼說?

丙然,許紅梅說︰「那處什麼都好,就是有個怪管家,老喜歡瞪著人看,好像不認識我們似的。」

求真只得笑。

「不過他服務實在周到,算了。」

求真送他們出門。

「求真,有空來看我們。」

求真也說︰「對,我們要保持聯絡。」

只見列嘉輝先開了另一邊車門,侍候許紅梅坐上去,關好車門,自己才坐到駕駛位上。這是上一個世紀中的規矩。那個時候,女性身分嬌矜,男伴以服侍她們為榮。

到了世紀末,風氣大變,女性不得不自寶座下來,協助抵抗通貨膨脹,結果做得粗聲大氣、蓬頭垢面、情緒低落。

二十一世紀終于來臨,各歸各,負擔減輕,卻更加寂寞,忽然看到這一幕旖旎的風光,求真有點怔怔地。

再回到屋里的時候,小冰已經走了。

他那種神龍見首不見影的作風,比他叔公尤甚。

他帶著許紅梅那五張磁碟一起離去。

求真看了當日新聞,便休息了。

一連好幾日,她都努力寫作,電腦終端機密密打出她的原稿,一下子一大疊,求真無限感慨,這就是她的歲月,這就是她的河山。

餅兩日,求真家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他是列宅的管家。

求真曾蒙他禮待,故對他也相當客氣。

那位中年人一坐下便說︰「卜小姐,我已經辭職不干,你替我做個見證。」

求真一怔。

「將來列先生回來,你代我美言幾句,我是不得不走。」他惱怒他說。

「有事慢慢說。」

「我同那一對年輕人合不來,他們要拆掉屋子的間隔,重新裝修,我劇烈反對無效,只得辭工。」

求真頷首。

「他們到底是誰?列先生與老太太又去了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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