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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橫四海 第10頁

作者︰亦舒

老水手大奇,「你識字?」

「爸媽教過我點。」「你媽也識字?」

「不錯的呢,時常吟唐詩三百首。」

老水手非常羨慕,「我要是識字,也可把歷年來所見所聞記下,給人當消遣看。」

「呵,後人一定可以自你寶貴的經驗得益良多。」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尤其自四海那樣老實的嘴巴說出來,更加可信,老水手大樂。

半晌他問︰「你的廚藝可有進展?」

「日常工夫,頗應付得了。」

「四海,」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一個人呢,逃生又還容易點。」

四海面色鄭重起來,雙臂貼近身子垂直,恭恭敬敬听老水手有什麼言語。

只見老水手拍拍胸口,「你要到溫哥華,我可替你設法,但你舅舅與姐姐二人,風險實在太大,我幫不到他們。」

四海呆住。

「同他倆分道揚鏢,你願意嗎?」

四海低下頭。

「依我看,四海,你幫他們,多過他們幫你,尤其是你舅舅,你簡直要背著他走。」

老水手不以為然,「他拐你出來才真。」

「家鄉已沒有活路,又傳要開仗。」

「又豈止你一人如此,四海,我們這些人離鄉別井,為的都是一件事。」

「是什麼事?」

「生活得更好。」

四海點點頭。

船駛入地中海,天氣轉冷。

第一個吃不消的是陳爾亨,不住嚎叫抱怨。

翠仙冷笑道︰「听,這聲音,似不似豬玀?」

「我都是為救你們才叫你們害的!餅橋抽板,忘恩負義!」

翠仙浩嘆,「四海,你能怪洋人看不起我們嗎。」

事情幾乎已經決定了,他們三人到了這個關頭,非得暫時分開,各走各路不可。

翠仙說︰「你,四海,你跟老水手走,他會替你找到船到溫哥華,我,我跟荷蘭人去打個轉,撈點油水,再設法同你會合。」

陳爾亨不住敝叫,「我怎麼辦,嗄,我怎麼辦?」

「你那麼大一個人,」翠仙冷冷說︰「誰管你。」

「叫我走陸路?紅印第安人剝人頭皮哪,叫我去死?」

翠仙叱道︰「胡說八道,紅人的英語講得比你好,要你人皮干嗎,我自會付你盤川乘車。」

陳爾亨要听的不過是這句活。

翠仙雙目紅了,緊緊握住四海的手,「小兄弟……」已經哽咽。

四海輕輕說︰「我听老水手說,溫哥華有一道鐵索橋,每月一號,黃昏戌時前後,我會到那里等,直至見到你倆為止。」

翠仙只得說,「好,一言為定。」

「不要叫我等得太久。」

「如果去得到,等也無妨。」

四海也為之黯然。

他們三人在一個黑夜落船。

第五章

老水手親自送四海到另一只大船上,同伙頭將軍大力保薦︰「你們沒吃過雜碎吧,嘿,人人贊好。」他只說四海是他的佷子。

他居然還替四海弄了一套身份證明文件,有了它,羅四海可以自由進出海關。

在文件上,羅四海是一個十六歲,來自上海,受過訓練的廚子。

四海從沒有撤過那麼大的謊,他臉色通紅。

分手時,者水手還堅持送他兩只金戒指。

四海嚅嚅道︰「那文件,是假的吧。」

「嘿,白紙黑字,真珠般真。」

「那,」四海更加感激,「你一定使了不少銀子。」

老水手凝視他,「我出海那年,只比你大一歲。」

「你媽可有不舍得你?」

「倒底是孩子,口口聲聲媽媽,那牛家鄉鬧饑荒,我由我爹送給一個行船的叔怕。」

「你……不掛念家人?」

「統統不記得了,」老水手搔搔頭,「人家說,月是故鄉圓,我也不覺得,總要活得下去,才會抬頭看明月,你說是不是四海。」

四海側然。

老水手忽然抬起頭來,他的雙目閃出亮光,聲音滋潤,「只除了一個人。」

「誰?」

「我的小表妹,本來是要娶她的,後來,」他的聲音轉悲,「她嫁到一戶李姓人家,他們對她很好,但她不爭氣患癆病死了,我前些年回去,再也沒看到她。」

四海呆呆地聆听。

老水手輕輕說︰「她叫……翠仙。」

四海一震,沒作聲。

呵翠仙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名字。

可是每一個離鄉別井的男子,心中總有一個翠仙。

老水手抬起頭,看著銀盤似月亮,直至烏雲把它遮住。

臨別,他又贈棉衣給四海。

四海一個人上了那只叫仙打馬利亞的西班牙商船。

後來,他才知道西班牙人督信聖母馬利亞。

在仙打馬利亞的廚房里,他學會了做西菜,也進一步把他的炒雜碎發揚光大︰幾乎什麼剩肉剩菜都可以在鍋里爆一爆上蝶,要就加些甜酸醬,要就加些蒜茸,妙不可言。

晚上,就睡在廚房邊,與大老鼠作伴。

近廚得食,老鼠又黑又壯,皮色光滑,吱吱作響,來咬他的足趾。

四海真正的寂寞了。

西班牙話難學難懂,船上再也沒有林之洋那樣可遇不可求的老水手。

羅四海沉著緘默,看上去,比訛稱的十六歲還要大。

他第一次看到地圖。

叫大幅藍色底的掛圖,上面有一塊一塊不規則的棕色地形。

水手見他盯著看,便笑著解釋給他听︰「藍色、海洋,棕色、陸地,中國、那里,西班牙、這里。」

「溫哥華呢?」

「該處。」

四海呆住了,那麼遠。

他牢牢記住中國的地形,那像一塊橫放的海棠葉。

「從中國到加拿大,半個世界,中國人,勇敢,西班牙人,亦勇敢。」

四海鼻子一酸。

「原本,自廣州到溫哥華,走太平洋近,」他在地圖上比劃,「但,太平洋沒有大埠,少生意做,現在,仙打馬利亞得繞過甫美洲,因為巴拿大運河尚未動工,你帶夠衣服沒有?天氣要冷了。」

那一大堆話太過復雜,四海一字不懂,他怔怔地看著整個世界,忽然用中文問︰「這地圖,怎樣畫出來?」

水手笑,「由勇敢的人去探測繪圖,將來,人類會飛到天空。」

四海也笑,「飛到月亮?」

「為什麼不,就飛到月球。」

船漸漸駛往南方,氣溫降低,清晨,船桅掛著一條條冰柱,下雪了,鵝毛似飄下。

四海溫柔地想到,在家鄉,這種天氣,天井後邊菜園里的塌棵菜最好吃,撥開雪,整棵拔出來,拿到廚房,炒雞蛋吃,呵,真正美味,要過年時才能嘗到。

他想家想得很厲害,已很久沒有淑浴,但是,卻不愁肚子不飽。

這不是他出來的原因嗎,願望已經達到。

終于,他看見冰山一幢,浮餅海面,那是萬載玄冰,水手們大是緊張,敲響警鐘,小心回避。船,駛過南美洲最南邊的一塊土地,叫火地島。

深夜,四海自言自語︰「舅舅,翠仙姐,你們好嗎,你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反而沒有那麼牽掛母親及弟妹,四海知道他們在家里,等他回去。

到了最寒冷的地方,一調頭,就是比較暖的國家了。

越是熱,大人穿的衣服越少,花烏動物的顏色越是鮮艷。

仙打馬利亞所載主要貨物是可可與咖啡。

四海喝過,皺著眉頭吐出來,苦的,卻又加糖,真弄不懂他們,四海不愛吃,據說還頂名貴,達官貴人爭著要。

他終于被勒令去洗澡。

那是他第一次用肥皂,有股清香,四海喜歡這個。

西班牙人教他用一把刀,刮掉上唇與下巴多余的汗毛,果然,看上去整齊不少。

四海知道洋人嫌他髒,他就落力整頓外表。

鞋破得底面分了家,四海忍痛買雙新皮鞋。

終于抵達目的地了。

西班牙人同他說︰「羅,你在此處下船。」

他目定口呆,舉目無親,不知到何處去借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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