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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嬌裊 第4頁

作者︰亦舒

年輕人說︰「不,我不打算接受她的建議。」

「若是錢的問題——」

「不,不是錢的問題。」

「那你瘋了,」導演溫柔的說,「你寧願天天陪不同的客人?每晚走到不同的場合,不知人客面長面短,立刻要擁抱接吻,你認為那是自由?」

「人都是天生演員。」

「我勸她把合同縮至一年可好?」

「三個月。」

「起碼一年,人家投資需要回報。」

「六個月。」

「我去說一說。」

「祝你好睡。」

導演仍然十分溫柔,「彼此彼此。」

年輕人訕笑。

導演會勸他從良?不不不不不不,她是為著自己那筆近千萬的佣金。

即使如此,也是很應該的。

年輕人忽然覺得有一股寂寥之意己心底升起,不消一刻,便籠罩全身。

日久會生情,他也是人,他不想在任何一個人客身上種下感情。

招呼長客已經夠煩,須記得她咖啡里加幾許女乃及幾顆糖,她嘮叨過的話最好都放在心里,她有幾個孩子,月復上疤痕從何而來,初戀在何時發生……

與同一個客人相處一年?不可思議。

優雅的人容與粗鄙的人客統統都是人客,收費劃一,童叟無欺,年輕人一向不予計較。

他嘆一口氣。

第二章

第二天他本來沒有時間,可是博士硬性規定他撥三十分鐘出來去見艾蓮。

他輕輕咒罵博士︰「好一個婬媒。」

「好了好了,」博士警告他,「你又是什麼東西。」

他約她在山頂停車場。

她比他早到,一見他的跑車駛至,立刻下車。

她用一方絲巾束住頭發,看到他,十分高興,伸過手來,撥他前額頭發。

女子喜歡那樣做,為著禮貌,他沒有閃避。

「我昨天看到你。」

年輕人詫異說︰「昨天我在澳門訪友。」

艾蓮吃驚,「可是我明明看到你。」

「你認錯了人。」

「不可能。」

年輕人溫和而肯定,「記住,你看錯人了。」

艾蓮忽然明白,她頷首,「這個規矩很好。」

「是為著保護客人。」

說罷,他看了看表。

艾蓮急急道︰「你可願接納我的建議?」

「三個月,收費照比例付。」

艾蓮笑,「錢不是問題。」

盎有到這種地步,的確可以說這樣的話。

她又說︰「只是,三個月很快就會過去。」語氣似貪婪的孩子。

這下子連年輕人都笑了,「天下無不散的筵席。」

「半年吧。」她輕輕央求。

年輕人欠欠身。

艾蓮知道已無法多說。

「從明天起。」

年輕人點點頭。

艾蓮很高興,可是隨即又問︰「昨天那位女士——」

年輕人愕然,「哪位女士?何來女士?」

艾蓮是聰明人,頷道道︰「是,對不起,我看錯了。」

年輕人用雙手輕輕扳住她的肩膀,她以為他要吻她,不知怎地有三分恐懼,睜大雙眼。

可是年輕人只是把她肩膀往後扳,「挺起胸膛,切勿佝僂,來,一二三。」

艾蓮只是笑。

年輕人托著她的腰,「再直一點。」

她依言做。

「對了,這樣很好。」

她看到山下去,心中不是不悲哀的,從來沒有人關心過她的胸與腰,她爬在地上也無人理會,街外人以為自幼富有的她一定擁有全球的關注,事實不是,她是傳說中可憐小盎女的活例證。

年輕人說︰「你眼中一直有一股難以形容的孤寂。」

她訝異地說︰「連你都發覺了。」

他笑笑,「明天見。」

她問︰「明早九時?」

「不,照例是中午十二時至午夜十二時。」

艾蓮失望,「什麼,不是二十四小時。」

年輕人溫柔地答︰「結婚是二十四小時,所以持久的婚姻甚少。」

艾蓮笑,「那就照規矩好了。」

她是一個大方的客人,年輕人吻她的手。

他上車去了。

回到公司,博士鐵青著臉踱步,女職員聚在一角竊竊私語。

鮑司玻璃門被打得粉碎,辦公室一地紅漆,驟眼一看,像一地的血,觸目驚心。

一看就知道是遭人破壞。

年輕人問︰「報了警沒有?」

博士冷笑,「報警,如何報警?」

年輕人立刻知道他問一個極其愚蠢的問題。

博士這爿公司打的是旅游公司旗號,如可向執法人士交待?

「火速叫人來清理垃圾,瓖新玻璃,我們暫時歇業。」

「什麼?」

「休假,直至對方下了氣為止。」

「那忌非遂對方所願?」

「他要我們怕,我們就怕給他看,他順了心,就不再計較。」

「知道是誰嗎?」

博士仰一仰頭,「自然知道。」

「誰結下的梁子?」

「我心中有數。」

「大可公平競爭,何必用骯髒手段。」

博士忽然歇斯底里地笑得彎下腰,「孝文,你妙語連篇,好不可愛。」

說來說去,這是一門不能見光的行業。

「大家回家去吧。」

女職員匆匆離去。

不到一會見,裝修公司派了人來,表示地毯與玻璃需要更換。

「為何不見導演?」

「她去找朋友。」

「千萬不要動私刑。」

博士有點感動,「孝文,大家听到這個消息都跑得一千二淨,就你一人留著不走嚕里八嗦的說了兩車話。」

年輕人笑,「一桶漆而已,毋須害怕。」

她嘆口氣,坐下,點起一支煙。

「又吸煙?」

「你有完沒完?」

年輕人舉手投降。

「賺了艾蓮那筆,好退休了,做點小生意,平平穩穩過日子。」

年輕人詫異,「今日咱姐弟倆是怎麼了?你勸我我勸你,不住說教。」

博士笑。

不一刻,導演回來,「孝文,你在這里?」

博士攤攤手,「討厭呢,磨著不肯走。」

導演說︰「這里沒有你的事,放假三天,我們重新裝修。」

年輕人看著這對姐妹花,「有事隨時聯絡。」

博士叮囑︰「抓緊艾蓮。」

年輕人沒有回答。

他在樓下踫到日本人佐佐木。

「別上去了,樓上有事。」

「我來拿支票。」

「不用急,來,我們去喝杯咖啡。」

佐佐木與年輕人一般穿著白襯衫牛仔褲,像是那間學校的校服,兩人看上去都干淨舒服,一如學生。

他們找個地方坐下。

佐佐木說︰「這一行最可怕的意外是客人在床上發生意外。」

「願聞其詳。」

佐佐木猶有余悸,「我有一個客人死于心髒病。」

「呵不。」

佐佐木長嘆一聲,「我被警方糾纏經年,事後只得遠走他方。」

「不是你的錯。」

「她灰藍色面孔至今尚是我的噩夢。」

「我明白。」

日本人抬起頭來,忽然看到對面有一個妖嬈的女子朝他微笑。

他朝她點點頭。

年輕人發覺了,勸道︰「太危險了。」

日本人答︰「你說得對,我們走吧。」

年輕人結帳,可是那位女士跟了過來。

她與日本人攀談。

基于禮貌,佐佐木不得不回應幾句。

年輕人只得揚揚手先走一步。

天下雨了。

走過時裝店的檐蓬,他進去躲雨,玻璃櫥窗內,售貨員朝他招手。

年輕人目光落在一方陳設的絲巾上,這同艾蓮那條一模一樣,絲巾上印著一只只蝴蝶。

想到他浪蕩的生涯,他低下了頭。

他沒听到厚玻璃內的對白。

「那英俊小生是誰?」

「一位客人。」

「是男演員嗎?」

「不,他在旅游公司辦公。」

「那張面孔看了真舒服。」

「他很客氣,可是又拒人千里之外。」語氣惋惜。

「也許,已經有女朋友。」

「不,他從來都是一個人來添置衣物。」

「通常買什麼?」

「白襯衫一打一打那樣買,每次都付現鈔。」

「噓,進來了。」

年輕人挑了一條絲巾離去。

「看,還說沒有女朋友。」

「是我估計錯誤。」

那天下午,導演差人給他送一只油皮紙信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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