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真沒說錯,本以為蘇繼北與劉泰山出現嫌隙,他不會把虎符交給劉泰山,而京城里能用的人才屈指可數,卓離是在蘇繼北跟前透露過本事的,他必定會選擇卓離——終歸是自家兒子的天下,他當然得好好守著。
沒想到他對卓家的恐懼這麼深,與承恩侯一番密謀後,寧願選擇本事普通的周楷也不讓卓離掌控軍力。為加深與周楷的聯盟,他們打算讓詹玉卿嫁過去,借由聯姻來鞏固雙方關系。
知道這消息,連九弦很是訝異,太後不是有意讓詹玉卿入宮?難道太後也受不了她的愚蠢?王府後宮兩邊沒著落,她才會失心瘋跑到這里大鬧一通?
連九弦原本打算對周楷動手腳,讓他無法掌虎符,沒想到蘇未秧一頓神操作……成啦!
他眼底添入笑意,蘇未秧還真是福星。
連九弦往她碗里送進剔掉胃頭的排骨肉,她忙不迭塞進嘴里,成親是體力活兒,餓慘了。「王爺想到怎麼操作了嗎?」
「你有想法?」
「有。」她笑得像只偷腥的貓兒,滿臉賊兮兮的。
「說說看。」
「掀開遮羞布,將前塵往事曝于人前。為什麼詹秋和處處針對你?因為害怕。為什麼害怕?因為心里有鬼。什麼鬼呢?他們為了想送小皇帝上位,讓劉達、吳青子說服先帝御駕親征,暗害先帝與眾皇子,他怕事情曝光于是先下手為強。」
「這件事找不到證據,沒有人會相信。」若是有,他豈能容他們到今天?
「就是沒證據才要這麼干。」
「什麼意思?」
「雖然沒證據足以證明他們有罪,同樣的也沒有證據證明他們沒罪啊。謠言這種東西最不需要的就是證據,謠言的目的是用來擾亂人心,對手心一亂,陷入深刻的懷疑中,定會想要追查謠言源頭,第一個查的就是身邊親信,我們試著把惡人集團弄得上竄下跳惶惑不安,為求自保,說不定他們真能給王爺吐出兩份證據。」
連九弦呵呵大笑,這個法子真粗暴,不過或許會有用處。筷子往她額頭上一敲。「唯恐天下不亂。」
她笑著揉揉額頭,眯眼道︰「天下不亂,英雄如何橫空出世?怎樣,這方法可不可行?」
「再想想。」
還要再想?也行。「如果方法奏效,可不可以算在我的功績內?」
「你要功績做什麼?」
「累積足夠功績,才有談判籌碼。」
談判?她又在想離開的事?飛揚的濃眉下垂,開心瞬間蕩然無存。
「晚了,安置吧。」
晚飯後,她推著連九弦在院子里消食,他消沒消食不知道,但她鼓起的肚子確實平下去。
這種事不是新婚夜該做的,但新婚夜該做的事……她不想做,他也無心做,因此消食成為一種健康良好的殺時間運動。
但運動再好也不能在外頭待上一整夜,磨磨蹭蹭地,兩人還是回到新房里。
蘇未秧無比自覺,笑彎兩只眼楮。「王爺睡床,我睡榻。」
這麼急著表明立場?雖然他沒打算對她做什麼,但她這麼積極撇清還是讓人心底不爽。
「隨你。」輕飄飄丟下一句,連九弦沒啥表情,但準備向榻邊走去的蘇未秧听見一絲怪異。
「要不要讓薛金進來伺候王爺?」她可沒辦法將他抱上床。
「可以,讓他睡榻。」他怪聲怪氣丟下一句。
好吧,她十成十的確定,連九弦是真的在生氣。
丈夫生氣,當妻子的要怎麼做?哄唄。她乖覺地走到輪椅後頭,決定舍命陪君子,試試以自己的臂力將他抱上床,沒想到她還沒動作呢,就見他兩手往椅臂上一撐、身子彈起,下一刻已順利飛到床鋪正中間?
哇,啪啪啪……好厲害,她的眼楮暴瞠,里頭裝進一堆崇拜。
她看看他,再看看輪椅,上頭有機關?
她往輪椅一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到處找機關,老半天都沒找到?
不信邪,機關會不會藏在椅子雙臂上?
行,試試!
她學他,雙手用力拍下去,身子彈起……咚,又掉回去。
沒有機關啊,難道他是靠自己的力量辦到?
如果殘障人士都能做到,她當然也可以,于是她試一次、再一次、又一次……在不斷的努力下,身體越彈越高,她覺得自己接近成功了。
她那股傻勁兒讓連九弦的不爽消弭,他真想不出來,蘇繼北是怎麼養大她的,怎會養出這副性情。
眼看就要蹦到床上,她深吸氣、深吐氣,用盡想像中的「內力」往上一蹦!
這一蹦……沒成功上床,但人摔出去了,眼看小臉即將著地,她緊閉雙眼等待疼痛降臨。
第八章 新房縱火案(2)
連九弦嘆氣,這個家伙傻到極點。
長臂一勾把她從半空中撈起,落下時還是臉著地,痛!不過那塊地沒有想像中那麼硬,她小小地抬起一點點頭,對上他含笑的眼楮,桃花瞬間怒放,心髒狂跳、腦袋昏沉,她听到心髒墜入山谷的聲音……
她躺在他身上,他環住她的腰,兩個交疊的身軀分享了彼此體溫。
她不懂身障者怎會有如此靈活反應,也不知道沒有身障的自己,明明應該靈活地從他身上滾開,為什麼卻……想要停留在這里?
因為天氣有點冷,他的溫度夠吸引人?因為他身上的薄荷香很誘人,讓她想要再靠近一點點?因為他的臉越看越美麗,讓她移不開眼……
她還在尋找問號的答案,他卻嗤地一聲揚眉笑開。
好吧,答案不重要。她轉身想往外滾,但連床沿處都還沒滾到,就讓他一伸一勾,二度拉回。
「睡床上吧。」他輕笑。
笑什麼!她不滿意他的笑聲。「為什麼要?」
問得好,但他沒答案,只想要她在身旁,于是隨口胡扯,「有眼線。」
眼線?太後的?詹家的?還是蘇繼北的?蘇未秧恍然大悟,處處有探子,時時要保密。
她拉過枕頭,放下床帷,與他並肩躺平。
空間突然變小,空氣被隔絕,她發現氣氛有點尷尬了,這種情況下需要找點話來緩解。「呃……那個,你是怎麼上床的?」
「手一撐、肚子用點力,就能了。」他沒打算告訴她——本人有武功,哥哥練過的。
因為看她犯傻很有趣。
「我手撐了,肚子也有用力。」
「應該是力道不夠,再練練。」
「大概要練多久?」她認真求教。
「二十年左右。」這個回答嘲笑意味濃厚。
她翻白眼,想一腳把他踹下床,拉過棉被,從頭蓋到腳,她翻過身,拒絕看到他的臉。
側身,她的背影很美……低低笑開,他肯定是瘋了。
「小時候,我和太子哥哥還有二哥經常像這樣放下床帷,三個人擠在床上。太子哥哥和二哥原是不肯帶我的,他們嫌棄我太小,但我哭鬧幾聲後他們只能舉雙手投降。」
躺在她身邊,心又融掉了,無數回憶涌上心頭,匯聚成一種滋味——甜。
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童年往事,每次想到哥哥們,只有他們躺在血泊中與棺木中的模樣。
松開棉被,蘇未秧側耳傾听。
「他們以為我听不懂對話,但是我懂。我早慧,很多人夸我是星宿降生,我很早就接觸朝政,父皇跟太子哥哥經常因為我的見解而感到驚艷,那時我常拉著二哥對太子哥哥說︰『以後我和二哥一文一武,助大哥開創太平盛世。』那是我們兄弟的共同心願。」
「父皇很欣慰,說︰『把朝廷交到你們手上,朕放心。』」
「那年我才六歲,太子哥哥坐在龍椅上,我靠在他身旁,二哥立在他身側,兩個少年、一個幼童,就這樣處理起朝政,還處理得井然有序,受百官所贊。」
她趴身起來,听得入戲了,對上他的眼楮問︰「太子坐在龍椅上,那皇帝坐哪里?」
「父皇與母後感情深厚,母後在我兩歲時病歿,從此父皇郁郁寡歡,做什麼都提不起興致,連朝堂大事都是隨意應付,直到太子哥哥十五歲,父皇征詢過太傅意見後就令太子監國,從那之後朝政就落在太子哥哥頭上。」
兩手支在後腦杓,回想那些年文武百官對他們贊譽有加,都說兄弟三人齊心、其利斷金,他們也認真相信。
他們一起早起,一起上朝、一起下朝,一起在御書房里討論朝政,他們都喜歡這樣的一起,也都盼望著這樣的「一起」能夠天長地久。
他們看著父皇的欣慰,說︰「父皇什麼事都別管,只要負責開心就好。」
他們真心希望父皇舒舒服服過一輩子,哪曉得會出現劉達和吳青子。
「既然感情深厚,又怎會有詹憶柳?」
「百官聯名上奏道國不可一日無母,詹憶柳在那年進宮,剛入宮時只是個小嬪妾,劉達怕她委屈,竟自宮當了太監。幾番奇遇、幾度計劃安排,他慢慢成為父皇心月復。」
「他為詹憶柳犧牲這麼大?」真愛,絕對的真愛。
「為詹憶柳犧牲?未必。」
「什麼意思?」
「詹憶柳曾對他說,九楨是他的親生兒子。」
「怎麼可能,她明明說……」
「同樣的話,她對劉達、蘇繼北、吳青子都說過。」
太震撼!怎會發生這種事?「他們都沒有懷疑過事情真偽?」
「沒有,九楨長得像詹憶柳,與他們三人都不像。」
「厲害,她竟然能說動三個男人為自己的太後之位鋪路。」
「所以永遠別看輕女人,女人的野心足以撼動朝堂。」
「太子是怎麼死的?」
「我重傷被送回京城時,太子哥哥已經逝世,太醫說燕國屠城、無人生還的消息傳來,太子哥哥神魂俱裂,一場風寒,他沒撐過去。」
「真的是風寒嗎?」
「不確定。」
「因為也找不到證據嗎?」
「京城與濮城不同,參與的人太多,會有證據的。」隨著他羽翼漸豐,朝堂局勢逐地穩定,那些人張大眼楮等著吧。
她握著他的手,認真說︰「善惡到頭終有報,我相信沒人能逃過天道循環。」
他笑了。「我也相信。」
她重新躺下來,他卻不想她的手松開,于是握住,拉到胸口貼著。
「那個第三百四十二條規則的蟋蟀荷包……」
「有故事?」
「沒有,但它是我母後親手做的,四個,一大三小,給了父皇和我們三兄弟。我讓你多做幾個,做了嗎?」
「做了做了,我已經讓薛金轉交。」她很認真對待他的指令。
「那是你做的嗎?」他斜眼看人,面有不屑。
呃……他不會知道什麼吧?應該……不會吧,賭一把!「是啊,那可是我嘔心瀝血、精益求精、竭盡全力做來的完美作品。」
哼哼,他冷笑兩聲。「母後的女紅很糟,繡出來的蟋蟀需要認真辨認才能勉強看出來,和你做得很像。」
意思是她歪打正著?她苦著臉問︰「我做的荷包和先皇後很像……我可以把這句話當成夸獎嗎?」
厚臉皮的家伙!他呵呵大笑。「可以。再說一次,薛金交上來那些,是你做的嗎?」
他這麼喜歡打臉?她不回應,片刻後干巴巴回答。「這幾天有空就做。」
「陽奉陰違的家伙。」他批評她。
「誰曉得王爺有特殊癖好,不愛大餐卻喜殘羹剩菜。」她悶了。
「還知道我有什麼特殊癖好嗎?」
「不知道。」
「你沒認真看書,有七百零八條呢。」
「認真看書的那個已經用上香露了。」蘇未秧皺皺鼻子,不怕死就去找桃香啊。
「自己不上心還埋汰別人。」
「整個後院對王爺上心的還少啦?明兒個刻牌子去。」
「刻什麼牌子?」
「綠頭牌,以後每晚翻一塊,如果王爺身體強健,很快就會兒女成群。」
「行,我天天翻你。」
「要雨露均沾。」
「雨露不多,無法共享。」
「妾身豁達大度,不介意讓賢。」
你來我往、一句接一句,新婚夜里,新娘新郎光說廢話了。
蘇未秧一笑趴過身,想問問香露的成分,卻發現他的呼吸聲重了。他也累了吧?看著他的睡顏,舒坦、安適,眉心糾結散去。
背負深仇大恨,時刻與仇人周旋,這樣的日子……很辛苦,十六歲的他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伸出沒被握住的手,指頭順著他的眉毛緩緩描畫,沒有原因地,她笑了,畫一下兩下,她順的不是他的糾結,而是她的。
她听完他的故事,現在輪到他來听她的心聲。
沉下嗓子,她小聲說︰「其實我很惶恐。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過去的自己是什麼樣子,父親母親對我而言都是陌生,我什麼都不懂就成為別人手中的棋子,我沒有自信可以應付這一切。
「所以謝謝你,你讓我動蕩的心有了落地點。我知道對于自己你也是陌生人,但是你讓我感到安全,以後我們好好合作吧,我會努力幫你,也努力找回過去的自己……」
說著說著,她打個呵欠閉上雙眼,安心的她安心入睡。
直到她呼吸也重了,連九弦張開眼,看著她沉睡的容顏,久久後淡淡一笑,將她抱到胸前。
好好合作嗎?合作?他搖頭,沒有太大的必要性,但是他喜歡「好好」。
一覺醒來,天色大亮,難得地感覺滿足。
他已經很久不曾熟睡過,總是驚醒、在每個深夜里,父兄的死亡是他揮之不去的陰霾,但是昨晚他睡得很熟,夢里他听見父母兄長的笑聲,看見他們抱著自己。
他們說︰「你做得很好。」
他們說︰「我們家九弦最厲害。」他們還說︰「別害怕,我們會一直在你心底……」
于是勇氣陡然倍增,幸福的感覺回到胸前,他低頭看著窩在胸前的女人,她也睡得很熟,嘴巴微微張開,臉頰壓出紅印,口水滑了下來。
她的眼睫毛比多數人都長,很翹,彎彎的弧線勾上他的心,讓他不自覺地想要展顏。
在賜婚聖旨下來時,他是打算怎麼對待蘇未秧的?
他想︰詹憶柳想往他身邊塞人就塞吧,反正王府後院塞進來的眼線還少了,多一個少一個沒差別。
他想︰順水推舟,誤導對方自己依舊受控,給自己預留更多操作空間。
他想︰父債女償,蘇繼北的惡要她承擔分享。
直到她鼓起勇氣站到身前,說她心悅卓離,要為自己賭一把。
連九弦承認自己欣賞她,願意在大事抵定後將她送到卓離身旁。
但是失憶的她、膽怯的她、耍脾氣的她……他在她身上,找不到那個想為自己賭一把的女子,卻找到讓自己融化的因素。
喜歡,在突然間發生,然後與日俱增,他控制不了心,也不想控制,因為喜歡是種很奇妙的感覺。
說實話,發現她與蘇繼北不是父女,她很傷心,他卻覺得慶幸。
然後她的投誠、她的化妝術、她慧黠無賴……他是個心機重、城府深的男人,他永遠在算計下一步,也往往能算計得很準確,獨獨她是個意外,他算不準她,也算不準和她在一起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