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可能,你認為太後是好人?」他忍不住嗤笑出聲,濃濃的嘲諷意味。
蘇未秧遲疑。「不是嗎?」
「能在後宮掙扎出頭、順利坐上高位的好人?」
他對杜木眼神示意。
杜木一點頭、往池塘飛去,腳底剛沾上水就撈起一塊泡了水的糕點,遞到主子跟前,連九弦抓一小塊放進鼻尖細細辨聞。「是絕育藥。」
「不可能,她心心念念王爺的子嗣,她說……愧對先帝……」越說越小聲,那些昏迷的魚讓她的心一沉,如果糕點里面放的是絕育藥,那麼溫太醫制的藥丸又是用來做什麼的?
「想不想看她的真面目?」
直覺點頭,她不相信自己會看錯人,那樣溫善的女子,那樣親和沒城府的娘娘怎會心存惡意?有沒有可能是借刀殺人?
「去春禧宮。」
「是。」杜木領命,推動輪椅,把主子和蘇未秧一起往前推進。
一路上有多少雙眼楮盯著,兩人以這樣的姿態出宮,很快就會傳出謠言,但連九弦沒打算改正,大掌依舊牢牢鎖定她的後背。
她的腦袋混亂思考停擺,所有知覺都在背脊上,感受他掌心發送的溫暖。
沉重的輪椅加上兩人體重,對杜木來講依然輕而易舉,不論是對方向還是速度的控制都平穩得讓人挑不出話。
連九弦放松自己,抱著佳人汲取她身上的氣味,感受胸口跳動得有點快的心髒,飆得有點高的體溫,發現融化是種美妙感覺。
杜木推著兩人一路前行,出宮時還對著守門宮衛微笑招呼。
他們上車,在離開宮衛視線後,轉個彎兒朝另一方向前進。
馬車繞著紅色宮牆,走過一刻鐘後馬車停下,下車後發現薛金守在牆外,看見主子忙迎上前。
杜木道︰「小姐見諒。」
丟下話,他攔腰抱起蘇未秧,另一邊,薛金捧抱起輪椅和連九弦,兩人提氣縱躍,翻過皇宮的紅色高牆,還來不及驚呼害怕,等蘇未秧反應過來時自己已又坐回連九弦雙腿上。
她坐習慣了,而他也抱得很滿意。
杜木停在牆邊,薛金推著輪椅繼續前進,他們繞進僻靜無人的小巷,不過百尺遠就看到春禧宮半開半合的頹圮木門。
春禧宮是前朝某妃住所,後因帝王所棄幽居此處,之後有撞鬼說法傳出,白日里連宮人都不敢從這里經過。
嘎地一聲木門推開,里頭雜草叢生、滿地落葉,一副破敗景象,林木多年未經修剪,長得又高又大,龐大的樹冠遮去陽光,陣陣寒涼。
繞過彎彎曲曲的小徑,下個轉彎他們鑽入石洞里。
眼前陡然一片黑暗,像是有什麼遮去雙眼,下意識恐懼、下意識抓緊他的手臂,他勾勾唇,反手握住她冰涼手指,驀然間暖流侵蝕,安全感跟著導入,然後……她不害怕了?
訝異的抬眉,但地道太暗,她看不見他的表情。
輪子持續在地上滑動,異常安穩,密道是用鋼鐵鑄造,有回音但不大。
不再害怕的蘇未秧放松緊繃,窩進他懷里,也許是他的心跳太沉穩規律,她竟然昏昏欲睡起來,小小地、她在他胸口打呵欠。
連九弦察覺了,嘴角掛起些許笑意,彎彎的眉毛沒人發現,但心跳出現令人歡愉的速度,因為感覺舒服的人不僅僅是他自己。
終于到達地道盡頭,一盞微弱燈光照亮男子臉龐,他上前拜見,連九弦點過頭後,他退到後方。
這里是哪里?蘇未秧還沒搞清楚狀況,熟悉的聲線吸引了她的注意。
「姑母,我想嫁給弦哥哥,我從小時候就愛慕他。」
「他配不上你。」
如果不是嗓音太像,這冷硬尖刻的口氣……她無法相信,說話的人是太後娘娘?
「為什麼配不上?弦哥哥有治國之才,這些年朝廷在他的治理下風氣一新,如果我嫁給他,他定會更加心甘情願輔佐皇上,姑母疼疼玉卿吧,我很想嫁給弦哥哥,求您成全好嗎?」
「你被寵壞了,女孩子怎能口口聲聲嫁人?回去吧,你的婚事哀家自有主張。」嘴上說著,太後卻忍不住苦笑,能不寵嗎?這些年來家里男丁陸續病逝,四房人只留下這幾個孩子,不寵還能怎麼著?
「除了弦哥哥,我誰都不嫁。」詹玉卿執拗。
「這事由不得你決定。」
「若姑母非要我嫁給皇上,我就絞頭發當姑子去。」
詹玉卿知道長輩想讓她嫁給皇帝,可是與連九弦相比,連九楨就是個沒有出息的懦夫,雖然他貴為皇帝卻沒有半點帝王的氣勢,別說姑母,就算自己聲音高一點他就會被嚇跑,心高氣傲的她怎麼甘心嫁給這種人?
「你想活活氣死哀家?」啪地一聲,太後一掌拍向桌面,杯子跳起來,茶水翻倒,茶水沿著桌面滴到地面上。
沒見過太後發這麼大火,詹玉卿嚇壞了,但她不想放棄,如果就此偃旗息鼓,蘇未秧肯定就要嫁進衛王府了。
「求求姑母成全玉卿吧,待我嫁給衛王後一定會拉攏他,讓他對皇上、對姑母盡忠……」
「你給我閉嘴!碧娥……」太後喘息不已。
守在外頭的碧娥快步進屋,拉起詹玉卿邊推邊走。「小姐消停些吧,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娘終歸是疼愛小姐的,定會悉心替小姐打算,這事兒您別琢磨,長輩會替您著想……」
「姑母——」
「我的好小姐,您別再說了,娘娘這幾天身子不爽利,您現在說什麼都是火上添油……」
兩人漸行漸遠,漸漸地听不見聲音。
密道里,蘇未秧以氣音在他耳邊說︰「詹小姐對王爺一往情深。」
吐氣如蘭,溫熱氣體在耳邊吹拂,連九弦臉紅耳熱,身體某處情緒高漲,他不想推開她,卻又怕嚇著她,只好穩定心緒、拒絕誘惑。「不必壓低聲音,外面听不見的。」
「听不見?」
「這條地道是前朝所建,小時候調皮,我和皇兄們在後宮到處亂竄時發現的,連父皇母後都不曉得,我們試過很多遍,確定這邊再鬧騰,那邊都听不見。」除非按下左上角機關、推開眼前這堵牆,否則聲音傳不到里邊。
「清寧宮是皇後住所,你們不會經常在這里听長輩的壁腳吧?」
「沒有。」瞪蘇未秧一眼,他嘴上說沒有,心底卻直接推翻。
對,他們听壁腳了,如果不听怎會知道父皇對母後用情至深?又怎會曉得母後有多麼聰慧?
都說後宮不干政,但父皇把所有政事都拿來與母後討論,也許真是因為听得太多,幾個兄弟才會如此早慧,對朝政無比敏銳。
「清寧宮是皇後的住所,雖眼下沒皇後,但太後住在這里,妥當嗎?」
「不妥皆田,但清寧宮是詹憶柳的心結。」
「怎麼說?」
「父皇與母後是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兩人鵜蝶情深、感情深厚,為迎娶母後,父皇親自設計修改清寧宮,里頭的擺設布置更是父皇一手包辦。
「母後過世,在朝臣的奏請下,父皇立詹憶柳為後。她本該移居清寧宮,但父皇堅持不肯,這讓詹憶柳心生不平,直到父皇賓天、皇上登基,後宮由詹憶柳把持,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搬進清寧宮。」
也幸好她搬入清寧宮,否則舊事如此隱密,證據全數掐滅,他就算上天遁地也無法挖出真相。
「從此王爺就在這里設置『窺視部』?」
窺視部?連九弦輕笑,胸口一震一震的,害得她的心也跟著震蕩。
「又有人來了。」他說。
蘇未秧側耳傾听,這聲音更熟悉了,可是怎麼會這樣?後宮不是規矩多、格外重禮節,為什麼自家爹爹能在太後寢宮來去自如?
疑惑未得解,兩人已經開啟對話。
「玉卿怎麼回事?惹你生氣啦?」蘇繼北的口氣里有掩也掩不住的寵溺。
「我快被那個傻丫頭氣壞,她居然堅持要嫁連九弦?你說,她那麼蠢,真讓她入宮為後,是好事還是壞事?」
也許真該听父親的換個人吧,玉玲性子雖然怯弱了些,至少听話乖巧好控制,只不過玉玲才十歲,得等上好幾年才能抱上皇孫。
「玉卿不是蠢,而是任性天真,她之所以養出這性子,是因為大家都哄著寵著,等她進宮吃過幾次虧,再加上有你在旁教導,自然會慢慢懂事。」
「希望如此,她也不想想連九弦是什麼人,憑她那點兒心計,給人家當下酒菜都不夠看。」她冷嗤。
「終歸是自家孩子,多包容些吧。」
「繼北哥就是這樣,護短。」
「當年如果有機會,我倒想護短到底,那麼你就不會這般辛苦。」他口吻溫柔,心疼地輕撫她的頭發,後宮不是人待的地方,想當年憶柳幾度遭陷害、九死一生,如今回想依舊膽戰心驚。
「都過去了,有繼北哥在,我現在可是位高權重的太後娘娘。」她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甜甜地笑著,依戀目光與過去一模一樣。
「當我不了解你嗎?如果可以,你更願意當個悠閑的田舍翁。」
握住她肩膀,蘇繼北把她擁進懷里,親吻她的額頭,她是他要用盡手段、不顧一切護上終生的女人。
她在笑,笑得溫暖柔美。
怎麼辦呢?是男人太傻嗎,還是真的太愛她,多年過去,是人都會改變的,她早就變了,變得熱愛權勢、渴望尊貴,她早已不是當年的詹憶柳……
窩進他懷里,她言不由衷道︰「繼北哥懂我,一如我懂繼北哥。再過幾年吧,等九楨能掌控朝政,詹家女兒能主持後宮,我便與繼北哥尋一片山明水秀之地,過上夢想的日子。」
「會的,九楨慢慢長大,他是連九弦手把手教出來的,定能把國家治理得穩妥壯大。」
「九楨性子軟、耳根子也軟,又對連九弦全心信任,我打也打過、罵也罵過,說什麼他都听不進去,非說連九弦是親哥哥,絕不會害他。傻瓜,在權勢之下,沒有人不會心生妄念。」
「九楨年稚且多年依賴,自然會事事以連九弦為尊,再過幾年見解不同想法就會不一樣,畢竟誰都不會樂意手中權勢被人分走。」
要是自己或承恩侯有治國之能,哪輪得到連九弦來輔國?但那又怎樣,連九弦再有本事也得乖乖貢獻本領,為他人作嫁。
「我可等不了那麼久,繼北哥,我懷疑東益的事會鬧這麼大,背後肯定有連九弦的手筆。」
「你有證據?」
「若有證據我還不至于慌張,畢竟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問題就是找不到證據,並且所有事發展得太快、太理所當然,你不覺得可怕嗎?會不會連九弦暗中已經培養出偌大勢力,足以與我們相抗衡?」
「別擔心,虎符在我手中,十幾萬大軍,他不敢輕舉妄動。」
「那是武官,文官呢?繼北哥難道沒發現過去與父親互為朋黨的文官紛紛改變態度,對連九弦提出的政策給予大力支持,若不是他的腿廢了,說不定會有人提出讓九楨退位。
「父親為此明里暗里沒少與他斗過,可哪次成功了?甭說次次被打得灰頭土臉,還找不出借口回攻,繼北哥不也試過?」
對,世間沒有人十全十美,偏偏連九弦就是完美無瑕,這樣的他讓人如芒刺在背。
「他身邊有人看著,倘若有妄動……」
「你確定棋子還在,沒有被策反?都多久了,半點異樣消息都沒傳來,也許他們早就換了新主子。」她越說越惶恐,口氣里帶起激動。
「不會的,你過度擔心了。這是連家的天下、連家的朝廷,他骨子里有先帝的驕傲,既然腿傷無治醫法,再無爭位可能,他只會竭盡心力輔佐九楨,何況再過幾年……」
「我等不了『再過幾年』,我要他現在就死,蘇未秧能辦到的,對不對?」
听到自己的名字,蘇未秧坐直身子,若不是縴腰被箍緊,她就要拿耳朵去貼牆壁了。
蘇繼北嘆氣。「她可以,但真有必要嗎?」
「繼北哥相信我,我認為連九弦大有問題,如果再給他時間壯大,我們早晚會陰溝里翻船。」
「如果你認定了,我們就做吧。」反正如今朝堂河清海晏,吏治清明,百官各司其職,朝堂風氣一新,就算九楨垂拱而治也出不了大亂子。
「嗯,做吧。」在這句之後,是一陣沉默,片刻後太後開口,「繼北哥,我覺得蘇未秧這孩子今天不太對。」
「怎麼不對?」他頓了頓。
「記憶里那孩子怯懦膽小、不愛說話,問十句頂多紅著臉答上一兩句,可今天她不但有問有答,還活潑得不像過往。」
沉吟片刻,蘇繼北決定以謊話安撫她的情緒,她不能再承受更大壓力了。
「這才是蘇未秧的原本性格,過去方之恩千叮萬囑,告訴她木秀于林,讓她按捺性情不要表現得鮮活出月兌,她才處處裝柔弱怯懦,沒想失憶後她把方之恩的叮嚀拋到九霄雲外,反倒露出真性情。」
「蘇未秧失憶了?」
「對,上個月方之恩生病,蘇未秧到廟里祭拜、祈求母親健康,沒想到回程遇見匪徒,被一箭射中後背,摔倒時頭撞到大石,流了不少血,清醒後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忘了。」
「竟然如此?」
「這事到現在還瞞著她,怕大婚在即她深受驚嚇,延誤婚期就不好了。」
蘇未秧下意識撫上後背,那里果然是傷口……
第三章 密道偷听大秘辛(2)
失憶?很好,比起演戲他更能接受失憶,黑暗中連九弦一雙眼楮黑得發亮,很高興她是貨真價實的蘇未秧。
「方之恩身體還好嗎?」
「慢慢調養中。」
「我對不起繼北哥,蘇未秧是你的獨生女兒,我卻讓她去做這麼危險的事,若是有個萬一……」
「別想這麼多,若有萬一,也是她命不好。」
身子倏地繃緊,此話竟是出自寵愛自己的父親?那是怎樣的忠心耿耿啊?身為臣子可以盡忠到這等程度?連女兒的性命都可以丟棄。
心態崩塌,她笨到淋灕盡致,閱人本領差到透頂。
以為是滿懷父愛的親爹,卻原來女兒的性命可以隨意犧牲;以為是善良純真、不失本心的太後,竟是人前人後兩張面皮?
「終究是憶柳對不起繼北哥,你怨我吧,我舍不得玉卿去做的事卻讓蘇未秧出頭,若我是方之恩,肯定會怨恨詛咒……」說到最後她哽咽了。
「不怨,這世間我怨誰都不會怨你。」看著她楚楚可憐的面容,他按捺不住俯身親吻她的紅唇。「我只會愛你,這輩子、下輩子、永生永世愛你。」
「別哄我,蘇未秧是你唯一的女兒。」她緊摟他,非要他一再保證,保證他心中只有她,便是血親也得靠邊站。
「她不是。」
「什麼意思?」
對啊,什麼意思?蘇未秧直起背,她比誰都想知道這句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