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瑀兒抿緊紅唇,當時二房的狼子野心早已現蹤,可悲年幼的她毫無所覺,還將陳子萱視為至親,听任陳子萱的一面之詞,氣憤那些人不盡心盡力伺候,如今回想,不過是二房刻意栽贓嫁禍。
「稟世子夫人,奴僕自是有的,但來的閑人太多便發賣出去。表少爺身邊原有個林山,因偷懶怠工,被二夫人派去顧馬廢,表少爺還有個女乃嬤嬤,但去夏偷了表少爺的銀兩,被二夫人趕出府了。」
蘇瑀兒抿緊薄唇,秦嬤嬤偷銀兩,她不信!
記憶中,秦嬤嬤也有幾次要被攆出府,磕頭求情,她于心不忍,開口幫著挽留,秦嬤嬤才能留下來,但終究還是讓陳子萱趕走了。還有林山,二人雖是主僕,但情如兄弟,他被撞至馬廄,肯定也是陳子萱刻意為之。
她死在慶王府,可以預見,若她沒有回來,弟弟也無法平安度過此生。
所幸她現在的身分可以呵護弟弟,二房的表親又如何?原主本就是個想干什麼就干什麼的主兒!
「不好的奴僕趕走便算,但一個表少爺又病又瘦,是二嬸要你們苛待?」
杜嬤嬤正要開口,但蘇瑀兒冷言要她閉嘴,指著臉腫得像豬頭的小廝。
小廝才見證世子夫人脾氣有多差,早就嚇壞了,跪著抬頭,一堆話就像倒豆子般說出來,卻讓蘇瑀兒愈听愈火大。
在小廝口中,他們姊弟是一表三千里的遠親過來投靠,窮得苦哈哈,還帶了多名手腳不干淨又貪懶好吃的奴才。二房心善,把那些惡奴都趕出府或發賣,盡心盡力的將姊弟扶養長大,但姊姊扶不上台面,帶出去參加宴會,本是好意想替她找個能托付一生的良人,卻不爭氣得了好強跋扈的壞名聲,之後也不知她做了什麼,竟然入了慶王爺的眼。
慶王是皇親,二房不舍生氣又如何? 一頂轎子把人送去,誰知還是個命薄的,不過幾個月,人就沒了。
至于表少爺這里,因二房諸事繁忙顧不上,就派他跟他娘來伺候,但表少爺性子不好,老朝他們發脾氣,要他們滾,實在不是他們不想伺候。
小廝頭垂得低低的,心里直打鼓,也不知這烈火般明艷的世子夫人怎麼了?看著他的目光像要把他燒成灰燼似的。
這是二夫人在世子夫人入門前就交代他背下來的台詞,畢竟蘇老太傅的小孫女性情嬌蠻全京有名,也不知哪天就撞進這偏僻小院,未雨綢繆總是好。
蘇瑀兒胸臆間盡是怒火,繃著一張俏臉,久久不語。
四周靜悄悄,只有微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音。
第四章 接管弟弟的一切(1)
陳子萱外出聚會,甫回靖遠侯府,就听朱繼來稟報說世子夫人去了趙家小子的偏院。
她心一慌,連口水也沒喝,轉身帶著親信葉嬤嬤急匆匆趕去。
趙冠樺跟他那個愚蠢姊姊不同,在讀書上極有天賦,她想盡辦法做好表面功夫,也趁機斷了他的學習,在吃穿用度上苛刻,如願讓他染上風寒,想著再過些日子就要他悄然病逝,這蘇瑀兒嫁進來才幾日,怎麼會往那里去了?
「表少爺會不會向世子夫人求助?」葉嬤嬤落後一步低聲說著,她心知肚明主子對趙家姊弟的打算,可不想出什麼岔子。
「那小崽子精得很,比他那糊涂姊姊難纏,當時知道他姊姊死了,看著我的陰狠眼光就是想要我死呢,絕對不能讓這小子成了氣候。」
陳子萱氣歸氣,腳步可不慢,就怕那臭小子吐露什麼實話。
主僕匆匆趕至寧雀居,陳舊偏院已是大不同,屋里暖呼呼的,棉被床罩都換新了,且都是上等綢布棉花,就連相連的書房也煥然一新,擺上了新的文房四寶,書架更是多了許多書籍。
屋外多了大房奴僕,陳子萱差來伺候的杜嬤嬤母子只頭低低的喚了她一聲便不敢說話。
屋內的蘇瑀兒自然听到了動靜,她看著昏睡的弟弟,嘴唇動了動,還是決定先出去。
她吩咐林山好生伺候,又叮嚀門口的兩名嬤嬤,「吃的用的有缺的,都到齊軒院去拿。」
「是。」三人齊齊應聲,其中,瘦成皮包骨的林山應得最大聲。
他莫名的被喊過來,欣喜的重新回到少爺身邊照顧,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但他還是忍不住低頭拭了好幾回熱淚。
蘇瑀兒直視著已經走進屋子的陳子萱,淡淡的喊了聲,「二嬸。」
「佷媳婦,你這是什麼意思?」陳子萱氣沖沖的走到她面前,心氣不順。
蘇瑀兒把手伸到二房,連問過一聲都沒有,還大張旗鼓的送一大堆東西,明晃晃指她苛待表外甥!
蘇瑀兒挑起一道漂亮柳眉,「二媾,咱們到涼亭聊吧。」
語畢,也不等她回應,越過她直接出了屋子。
偏院外有一座園中涼亭,玄日、玄月亦步亦趨的跟在她身後。
陳子萱沒好氣的瞪了在床上睡得安穩的趙冠樺,再抬頭就見林山瞪著她,她撇撇嘴角,哼,他的賣身契在她手上,一會兒再來收拾他!
她出了屋子,來到涼亭坐下。
這偏院鮮少人至,涼亭內自是什麼炭火或遮風厚簾也無,但兩個主子都有披風,倒也不覺得冷,只玄月跟玄日還是站在風口處,為自家姑娘擋一點風。
陳子萱本想听听蘇瑀兒怎麼解釋她的所作所為,沒想到對方比她沉得住氣,只靜靜看著她,啥也沒說。
「讓佷媳婦看笑話了。」陳子萱氣得牙癢癢,但面上愧疚,再煞有其事的輕嘆一聲,像在說故事似的說著姊弟倆投親的過往,與該名小廝所說並無太多出入。
這人根本不是親人,是禽獸!要了她的命還編排她的名聲!蘇瑀兒心里忿恨,但面上神情不見波瀾,倒是點點頭,「原來如此,只是佷媳過來時,听到表少爺時不時喃喃說著東陵書院,我問了小廝,說是有通過東陵書院的考試,得以入學,但染了風寒錯過報名?」
「是啊,這孩子就是太用功,沒照顧好自己,身體日日弱,考過後就倒下。」陳子萱一副惋惜萬分的樣子,眼眶一紅,又嘆息一聲,「還有他姊姊也是個可憐的,在花樣年華的年紀就謝了,我這當表姨母的實在愧疚,所以趙家這僅存的獨脈一定要好好照顧,在他病沒好之前,哪敢讓他出門,夫子也暫時辭了,讓他養病為先。」
這個毒婦!東陵可是京城最出名的書院之一,師資極佳,能考進去,未來肯定能走上仕途,陳子萱明明答應會讓他去就讀,還說都安排好了——
不,是她傻了,在這事說完的當晚,她就被塞進轎子送去慶王府!
蘇瑀兒抬頭,直視著虛偽到令她作嘔的陳子萱,嫣然一笑,「反正佷媳婦沒事可做,那個表少爺看來挺可憐的,我就當做善事,那個叫林山的一看到表少爺就哭得撕心裂肺的,我看也是個好的,他的賣身契我問了,說是在二嬸這里,可是他說是趙家的家生子。」
陳子萱一愣,忙笑著解釋,「我只是代為保管,畢竟允兒姊弟來的那一年,他們都還是稚兒。」
蘇瑀兒頷首,「那二嬸晚一會兒差人交給我吧,他要是伺候不好,我肯定將他打了發賣出去。」
陳子萱臉色微變,「這——這——那孩子是我的表親,怎好勞煩佷媳婦?」
「反正沒事,也許管兩天就不管了,二嬸是舍不得林山那個管馬廢的小廝?」蘇瑀兒一副不耐煩的模樣,沒好氣的反問。
「當然不是!」陳子萱連忙搖頭,一個奴才而已,她本不該在意,偏偏這是個硬骨頭,不管她怎麼打罵都不肯離開,死跪在侯府大門三天三夜,引來鄰人關切,她不得不將他轟至馬廢,若讓他再回頭伺候那臭小子,也不知會不會鬧出什麼風波來?
「這事就這麼決定了,馬康那邊我會叫人去找人牙子再買一個回來頂缺。」
「不是——」
蘇瑀兒根本不想听,若是可以,她真想揚手狠狠打陳子萱幾巴掌,但她不能,她只能離開,不然她怕壓抑不了胸口那沸騰洶涌的怒火。
陳子萱眼睜睜看著主僕三人離去,寬袖下的雙手握拳,氣得全身發顫。
「這可怎麼辦?怎麼就入了世子夫人的眼?」葉嬤嬤驚惶的搓著手擔心起來。
「忍著吧,也許就兩三天時間。」陳子萱咬牙,心里忿忿,蘇瑀兒進門是給大房添堵的,怎麼現在卻反了?
蘇瑀兒一回到齊軒院,便上書房寫字,試著讓自己沸騰的心湖平靜下來。
她想著弟弟那削瘦病態的臉孔,又想到失去聯絡的秦嬤嬤。
林山說秦嬤嬤被趕走時,曾說她絕不會離開京城,就算不能待在靖遠侯府,她也要在同一個城市守護少爺。
她突然憶起秦嬤嬤的故事,秦嬤嬤丈夫死了,娘家遠在他鄉,婆母要她改嫁一名酒鬼圖利,她連夜逃跑,然舉目無親,逃了多日倒臥街上,是母親救了她,從此她便留在趙家,視弟弟如親兒,愛護有加。
在她盲目孝敬姨母時,秦嬤嬤也曾多次勸她,她卻惡言相向……
蘇瑀兒吐了口長氣,太多愚蠢往事,讓她都想揚手狠打自己幾巴掌。
她喝口茶,靜靜心,再拿羊毫沾墨畫了秦嬤嬤的人像畫,叫玄月去帶青風、青雲過來。
一會兒,她身前多了兩名清俊少年,這是蘇大少爺怕蘇瑀兒在侯府受委屈或是有什麼事待辦卻無人可用,私下送她的兩名陪嫁,兩人功夫一流。
她將畫像交給二人,叮嚀他們去找秦嬤嬤。
玄月跟玄日有听到林山所描述的秦嬤嬤的容貌,見主子這麼認真的畫出來,還派人去找,只覺得奇怪,主子未免太上心?
「只是好奇,一大堆僕人長路迢迢的將兩個小主子護送到京城,結果個個都有問題?若真是貪婪好逸之徒,當時搶了兩個小主子的金銀跑了不更容易?」蘇瑀兒輕描淡寫的說著,卻是一針見血。
玄月跟玄日一愣,是啊,何必多此一舉把小主人千里迢迢的護送到京城?
玄月想了想,很快就明白了,拍手道︰「原來世子夫人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呢。」主子過去也曾做過類似的事。
「那可不,若是世子夫人沒走到偏院,那表少爺沒病死,肯定也燒糊涂了,心心念念的書院也沒得讀了。」玄日愈說愈覺得那少年可憐。
蘇瑀兒暗暗松口氣,慶幸原主的個性,讓她在處理弟弟的事情時合理多了,她這般跋扈不講理插手二房事情的行為也不會引人懷疑。
她終究是放不下心,一听到寧雀居奴僕來報表少爺醒了,她顧不得用膳,腳步匆匆的過去。
溫暖的屋里,趙冠樺蒼白著臉,略微失神的看著明媚中帶著沉靜氣質的蘇瑀兒。
他醒來並未多久,卻足以听林山將早先發生的事說了個遍。
為此,他對她充滿了感激,他這條命太珍貴,再苦再難他都得活著,才能為他冤死的姊姊討回公道。
趙冠樺掙扎著要林山扶他坐起身,虛弱的朝蘇瑀兒一揖,喘著氣道︰「謝謝世、世子夫人,哲逸日、日後定當回報,呼呼呼——」哲逸是他的字。
蘇瑀兒哽咽的說不出話來,胸口酸澀,她努力壓抑想哭的感覺。
她的弟弟四歲時就初露才氣,多少人都贊嘆及長後肯定是個才貌雙全的如玉公子,如今卻瘦得月兌形,不復俊逸之貌。
「沒事,我只是性子愛多管閑事了些。」看出他要說話,她伸手示意,「你別說話,好好休息便是。」
不待他回話,她飛快轉身,強忍著想拔腿奔出的情緒,一步一步的出了屋子。
她停下腳步,連做幾個深呼吸緩和後,再次將林山喊出來,細心叮囑一番,等回到齊軒院,又差人送些溫補藥材。
總得先把弟弟的健康找回來,讀書之事再議。
蘇瑀兒這方動靜根本沒打算避開人,于是連江嫄芸都來關切,只是態度分外小心翼翼。
「只是無聊而已。」蘇瑀兒頭也不抬,以筆沾墨一筆一筆的畫著花鳥畫。
江姻芸語塞,見媳婦兒沒想多作解釋,她也不好多說,抬腳便去了女兒的采芝院,把這事兒給說了。
「真是太好了,趙小公子太不容易了。」宋意琳絕美的臉上綻放出寬慰的笑容。
雖然臥病在床,但也因為出不了門,她看了很多書籍,懂了很多道理。
二嬸對趙允兒姊弟是好是壞,旁觀者清,只可惜趙允兒與他們這些兒時玩伴離心,她有再多勸慰的話也無處可說,姊弟總認為他們大房一舉一動都帶著惡意。
王氏那里也叫蘇瑀兒去了一趟,話里話外都暗罵她吃飽撐著多管閑事,那不過是二媳婦放不上台面的窮遠親罷了。
此時,陳子萱亦在竹壽堂,拿著繡帕說起自己的不易,表示收容已是盡力,話里又隱隱指出蘇瑀兒的好心給她添了難堪,委屈的泛起淚光。
「不過是湊巧看到施了援手,祖母及二嬸放心,我很快會找到正事做的。」蘇瑀兒一副沒啥大不了的模樣,對陳子萱的委屈視而不見,好整以暇的端起茶盞喝茶。
聞言,陳子萱火氣高漲,心里卻閃過不好的預感,這千寵萬寵的蘇府明珠找的正事會是什麼?
玄月跟玄日也很好奇自家主子所謂的正事,但她們觀察幾日,只發現嫁入侯府的主子特別喜歡下棋跟練字。
她們听人說過女子嫁人,性子才會底定,但看主子竟變得如此安分,她們是嘖嘖稱奇。
其實下棋跟練字都是能讓蘇瑀兒繁雜的心緒得以靜下,好好思索下一步,尤其事關朱彥宇的部分。
他在皇宮當職,又得軍糧兵器案,難得才能歸家一日,即使回府也多是深夜才歸,因怕打擾到她,便至書房歇了。
前一日說是清晨才回,今日近午,她去了書房,見宋彥宇還在小楊上熟睡,眉宇攏緊,她本想輕聲離開,沒想到還是驚擾到他。
她試著談及邊關軍事案,想著泄露一點情報,他卻直接打斷她,要她別擔心。
她知道在他心中,她是嬌養長大,必不懂那些官場事端,也不想她為此煩憂,家中長輩亦殷殷叮囑,一個好妻子就是要讓丈夫無後顧之憂。
可是她手握線索,而他竭盡心力卻找無蛛絲馬跡,讓她如何心安?
這一日,陽光暖暖,書房寂靜,驀地,玄日三步並作兩步推門而入,口氣滿滿的嫌棄,「世子夫人,大姑娘又過來了。」
宋佳婷這些日子時不時就找機會到齊軒院,像只討人厭的蒼蠅,趕走了嗡嗡的又飛來,話語里的巴結阿諛再是明顯不過。
蘇瑀兒抿抿唇停下筆,讓玄月將桌面收拾,起身轉往廳堂。
宋佳婷主僕早坐在廳堂,一見蘇瑀兒從側廊漫步進來,就知今日又只能止步于此,閨房、內室及書房,她仍是進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