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轉接電話這件事她已經做過幾百次了——每次他們人不在店里,她一定都會把店里電話轉到手機上——可說不定這次就那麼剛好,她設定錯了,偏偏何曉峰又挑在這時候打電話到店里。
「哎呦,」她懊惱地嘟嚷︰「我昨天應該直接告訴他手機號碼才對。」
還在煩這件事啊?!熊嘉旬沒好氣地道︰「就算店里電話沒轉接好,他也可以問廠長他們啊。」
也是啦。熊嘉怡絞扭著指頭。「你也不能怪我心急啊!我只是希望事情趕快塵埃落定,幫忙問到他的尺寸,黃伯伯他們才好做事嘛。」
說起這個——熊嘉旬看了姊姊一眼。「其實,我不太贊同妳去他那里。」
她一臉驚訝。「為什麼?」
還用問?熊嘉旬說︰「他一個大男人,妳一個女生去他家里,萬一他對妳怎麼樣呢?」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越想越讓人擔心。
「哎呦,」我的老天。熊嘉怡白眼一瞪。「你怎麼會想到那里去?人家他什麼身價?跨國企業的財務長耶!怎麼會對我這個平凡無奇的人感興趣?」
難說喔。熊嘉旬瞪著前方路況心想。昨晚在候車亭瞥見何曉峰離開的瞬間,他就覺得怪怪的了。
雖說姊是因為他才會被雨困住,可他干麼專程開車過來陪她躲雨?而且還開出要姊幫忙整理內務的條件——
分明是想近水樓台先得月!
要不,他干麼沒事獻殷勤?
「姊,」熊嘉旬頓了下又說。「妳應該不會喜歡上何曉峰吧?」
姊要談戀愛,他不反對。可他希望她交往的對象,是更單純,會替她著想的類型;何曉峰太深沈了,他擔心她會被玩弄。
姊是個體貼溫柔又善良的人,身為她唯一的親人,他很希望看見她得到幸福。
熊嘉怡雙手抱胸瞪看著弟弟,他怎麼老提這件事?
她反省,自己的表現有那麼曖昧不明嗎?
應該沒有……吧?
被弟這麼一問,她忽然不太確定了起來。
「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喜歡何先生的樣子嗎?」她還反問他。
目前姑且算沒有;可是……熊嘉旬心想,感覺又有一點微妙。
回溯這幾天,打從何曉峰出現後,她嘴里說的腦里想的,就只有他一個。
然後接下來她還要幫何曉峰工作。一男一女相處,姊又是那麼善良貼心,長相也甜美俏麗,處久了,難保兩人不會起什麼化學變化。
「我只是要提醒妳,他跟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熊嘉旬不得不提醒。「不管龍岡廠最後會被留下還是會被賣掉,他都不會待在這兒太久的。」
他很清楚姊姊的個性,她心太軟,對人又沒什麼防備。萬一何曉峰真的別有居心,只要聰明地擺出孤獨寂寞的表情,姊肯定會上鉤。
「我知道。」何曉峰的事,也不想想何伯伯在她耳邊提了幾年——她怎麼可能不清楚?「我去幫何先生整理內務,用意也非常單純,只是希望能幫點忙,留住制布廠;而且啊——」她吐了下舌頭。「也想彌補一下我打了他一巴掌的錯。」
說到這——熊嘉旬看了姊姊一眼。「何曉峰當時到底說了什麼,讓妳發那麼大火?」
熊嘉怡揮揮手,要他別好奇了。那種污辱何伯伯人品的話,她不想再說一次。
「妳很小氣耶,透露一下會怎樣?」熊嘉旬埋怨。
她看著他一吐舌頭,然後——「噯噯,前面剛好有個停車位!」
這時,車子已經抵達果菜集散市場,熊嘉怡一見有空位,趕忙解開安全帶,下車佔位子。
未完的話題,就這樣巧妙地帶了過去。
*
奇怪……
站在龍岡廠員工餐廳的廚房,熊嘉怡歪著頭望著手里悶聲不響的手機思考。何曉峰說好會打電話給她,為什麼到現在都十一點了,電話還是沒響過啊?
是他還沒起床,還是她昨天听漏了什麼,整理內務的事,不是從今天開始?雜亂的思緒在她腦中不停打轉,突然,一個從沒想過的念頭從她腦中閃過。
難不成!她倒抽口氣——他反悔,不給她機會調查了?
這怎麼可以!
「小旬!」她摘下嘴上的口罩,風風火火地沖到弟弟身邊——這時熊嘉旬已經盛裝好何曉峰的午餐︰菇菇菜飯,手工腌作的韓式泡菜,撒上黑芝麻、用淡味醬油鹵得入味的白蘿卜,添上木耳絲、紅蘿卜絲、蒜瓣拌炒的綠青江,主菜是三根指頭粗細的烤羊背肉。
熊嘉旬幫不吃肉的人準備了鹽烤鯖魚,他也放了一份在何曉峰的餐盤里。
「我知道妳想干麼。」熊嘉旬把內容豐富的餐盤拿起。「端去給他吧,順便問清楚怎麼一回事。」
何曉峰久不聯絡,不單是熊嘉怡,就連處之泰然的熊嘉旬,也覺得不太對勁了。
雖然熊嘉旬跟何曉峰不熟,可單听他的經歷,就覺得他不像那種會出爾反爾的人。
除非——他昨晚改變主意,決心賣掉龍岡廠了。
想再多也沒用——所以熊嘉旬才會鼓勵姊姊親自上門瞧個究竟。
還是小旬最了解她!
熊嘉怡趕忙把手機插進褲子後的口袋,微笑地把餐盤接過。「我走了。」
「有事情電話聯絡。」熊嘉旬不忘提醒。
須臾,熊嘉怡端著餐盤出現在宿舍門口,發現鞋櫃上擱著她昨晚帶來的提袋——她放妥餐盤探頭一望,里邊餐具皆已清洗干淨。現在到底是什麼情形?
答案只有他知道。
她咬著下唇輕輕一按電鈴,靜等里邊人跟昨天一樣拿起對講機。
三十秒過去——
不管是對講機或大門,全無動靜。
不會吧?真的被她猜中,他反悔了?
她深吐口氣,有點緊張了。
先別自己嚇自己——她吁口氣——說不定他剛好在上廁所,來不及走到對講機那邊。
再試一次,她抬手再按。
然後靜等三十秒——
不管是對講機或大門,依舊無聲無息。
我的天哪!
她雙手捂嘴,心里的不安瞬間如海綿般膨脹開來。
怎麼辦怎麼辦?她在門口來回踱步繞著圈圈,就在猶豫該不該打電話聯絡小旬或黃伯伯的時候,大門傳來「喀」一聲的輕響。
咦!她倏地轉身。噢耶!她驚喜地看著微敞的門縫,門開了!
「何先生——」一進屋子,她元氣十足地喊道。
回應她的,卻是一室的安靜。
怎麼沒聲音?「呦呼,」她放下餐盤再喊︰「何先生——听到請回答?」
還是沒聲沒息。
「怎麼搞的呀?」她蹙著眉走到樓梯前,仰頭看著微微透出光亮的二樓。
雖說跟何伯伯的感情很好,可謹守分際的她,從沒想過要到其他樓層看看。
「何先生——」她望著樓梯又喊了一次。
怎麼辦,還是沒回應!她轉頭看著桌上的餐盤,又回頭仰望深幽幽的二樓。她來的目的——送餐——已經完成,應該要馬上離開才對。說不定何曉峰是因為不想跟她照面,才遲遲不給回應。
可是——萬一他是因為遇上什麼麻煩——她腦中浮現晚間新聞報導過的,小偷闖空門殺害主人一家之類的畫面。
這怎麼得了!
她被自己腦中的畫面嚇得花容失色。
不管了!
她握緊扶把快步沖上階梯。
眼下這情況,不親眼看見他安然無恙,她整天都不會安心。
「何先生——何先生!何曉峰先生!何曉峰——有人在家嗎?」
焦急的呼喚聲一路從二樓傳上三樓,對全身發燙的何曉峰來說,熊嘉怡的聲音有如冰錐猛刺腦門般的不舒服。
正蹲縮在對講機下的他很想叫她離開、別吵,可他頭實在太痛了,喉嚨也干,才剛打開嘴巴,就覺得惡心想吐。
他知道自己病了。
大概是昨晚淋了雨的關系,一洗過澡後,他就覺得四肢沉重,額頭也有些發燙。但他以為只要休息一下就沒事了。稍晚他依然故我地蜷縮在視听室沙發上看舊電影,結果早上——也就是剛才——被電鈴聲吵醒,他才驚覺不妙。
他全身四肢就像果凍一樣使不出力,就連從沙發上站起走到對講機這點距離,也能讓他喘到講不出話來。
「何曉峰,回我一句話嘛!你別嚇我啊——」熊嘉怡的聲音越來越近。
他使足了勁拍了下牆壁,然後平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也不曉得她听不听得見。總之,他盡力了。
听聞聲響,熊嘉怡倏地抬起頭來。
「何曉峰!」飛快跑上三樓的熊嘉怡蹲在他身邊重重喘息。「你怎麼會躺在這兒——哎呦!」
她手一踫到他的身體——怎麼燒成這樣!
「你發高燒啊!」她「嘿咻」一聲撐起他,好在她常搬貨搬菜,臂力很足。「不能躺在這里,地板太冷了,來,我攙你到沙發那邊——」
听見她說話,意識有些模糊的何曉峰看了她一眼。
我之所以會躺在這里,還不都是因為妳——
一定是因為他跑去找她,淋了雨的關系。
把他安置在沙發上後,她趕緊拿來薄被將他密密裹著。
她趕緊拿出手機撥給弟弟。「小旬嗎?我人在宿舍,我跟你說,何先生發燒了,你幫我聯絡王醫生……對喔,我也沒有診所的電話,我現在打給黃伯伯,要他派人去請醫生……」
*
第5章(2)
我怎麼會躺在床上?
何曉峰醒過來時,好半晌才發覺不對勁。
他深吸口氣想撐坐起身,才發現左半邊的被子被緊緊壓著。
他困倦地低頭一望,才發現熊嘉怡側趴在他左床側深深熟睡——長而濃密的睫毛在她細白的面頰形成一個漂亮的扇形,小巧的鼻翼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掀動。
看著她沉沉的睡顏,他環顧了一下房間,他完全沒印象,他跟她為什麼會待在同一個房間里?
「熊——」
他張嘴擠出一個破碎的聲音。
喉嚨又干又疼,好像昨晚偷偷被人拿砂紙用力搓揉過一般。
「啊!」听見聲響的熊嘉怡彈坐起身,回神看見他醒了,她忙傾身觸模他的額頭。
何曉峰反應就像被蜜蜂螫到似的,嫌惡地把頭轉開。
他非常討厭這種溫情的舉動,好像她多在乎他似的。
可她怎麼可能發自內心在乎他?他和她明明就是毫不相關、非親非故的陌生人。
「別動——」她硬是把他的臉扳回正面。「你這樣我怎麼模得到額頭?」
在他身邊,要是太看他的面色行事,什麼事都做不了。
「還有一點燙——」相對他不馴的表情,她眉宇間明顯流露著擔心。「怎麼樣,你現在有胃口,能吃一點東西嗎?」
他才不想吃東西!他惱怒地瞪著她。
「妳為什麼——」會在這兒?
一句話還說不完,他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何曉峰不安地皺起眉頭,他怎麼會病成這德行?
從小到大,他向來很重視健康管理,絕不讓人看見自己虛弱憔悴的樣子,秉持著這信念,他一路硬挺了過來。就算重感冒,他也會強迫自己只休息一天。
現在,他卻像個無助的嬰兒,連表達情緒的能力都沒有!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善解人意的熊嘉怡,早從他的表情讀出他的思緒。「你等我一下,我先到樓下幫你弄吃的,等等再回答你。」
說完,她飛也似地跑出客房。
搞什麼鬼——他很想出聲要她「別再回來,我不需要妳的照顧!」
但是光用腦子想,他頭就疼到像快裂開似的,深深的無力感從身體內部涌上,重喘了口氣後,他放棄掙扎地閉上眼楮。
疲倦就像黑色海浪,再次將他的意識吞沒——
「曉峰,來……我攙你坐起身喔,小心……很好……」
不知過了多久,軟如耳語的呢喃聲不斷在何曉峰耳畔回蕩。
怎麼那麼耳熟呢?半夢半醒的他思索著自己曾在什麼地方听過那聲音,忽然一張微笑的面龐閃過——是媽。
「曉峰乖。」面容依舊年輕秀美的媽媽輕踫他的額頭。「身體很難受對不對?沒關系,媽剛才煮了好好吃的蛋粥,還加了你最喜歡的芹菜末……來,張嘴吃一點——」
他順著耳畔的叮嚀聲張開嘴巴,可滑入口中的,不是他記憶中柔滑順口的芹菜蛋粥,而是香氣四溢的隻果泥。微酸的富士隻果打成泥後添進濃稠的野生蜂蜜,立刻滋潤了何曉峰干渴疼痛的喉嚨。
是誰……他費足了力氣張開眼楮,卻只看見一張模糊的人臉,是個女人……
就在這時,喂他吃隻果泥的人又說話了。「好吃嗎?會不會太酸?再多吃一口好不好?」
冰涼的湯杓一踫到他的唇瓣,散落的意識瞬間兜攏了起來。
眼前的人不是媽,而是熊嘉怡;至于他,也不再是年紀幼小的孩童,而是個三十一歲,獨立自主的成熟男人。
因想起媽媽而浮現的激動,瞬間被深深的難堪取代。
他是怎麼搞的?為什麼一發燒就變得這麼脆弱,竟然開始懷念過去,有人在一旁呵護照顧的生活?
不是早發過誓,會變得強悍而冷硬,從此不再需要依賴他人?他難以置信自己的反應,怎麼一生病,誓言就被忘在腦後了?
他猛地閉緊嘴巴。
「怎麼了?」拿著湯匙的熊嘉怡審視他的表情。「不合胃口?」
跟隻果泥的味道無關,而是他的自尊,讓他無法坦然地接受她的照顧。
他凝著表情惱怒地瞪視她,實際上也是因為太過虛弱沒辦法說話,不然他也不曉得自己會說出多難听的話來。
他希望她出去、滾遠一點,最好這輩子再也不要被他看見。
而這種話,光想他都覺得自己沒人性、討人厭。
「我知道你沒胃口。」熊嘉怡把湯匙放回碗里,重新攪勻之後又舀了一匙靠近他的嘴。「可是你已經昏睡一整天了,醫生交代,只要你醒來,就得想辦法喂你吃些清爽營養的東西,要不然身體會沒辦法好好復元。」
我昏睡了一整天?他皺著眉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接著目光定在她臉上。所以……她也在我身邊照顧了一整天?
「你放心。」她雖然誤解了他的表情,可也說出了他很想知道的事。「你的衣服是黃伯伯跟劉主任幫你換的,我完全沒插手。然後啊,雖然我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屋子里,可是我很守規矩,你的私人物品我一樣也沒踫。」
雖然他昏睡不醒的時候,是探查他褲子尺寸的最好時機,可乘人之危感覺太小人了,她不願意這麼做。
一直張著眼楮實在太累了,所以他合上眼皮,思緒像慢動作畫面慢慢閃過。
她為什麼願意做到這種程度?
因為之前的約定?他要廠長他們做出讓他滿意的牛仔褲……她想賣他人情?
「嘿,你又睡著了嗎?」她伸手輕拍他的面頰。「不行,你得再多吃幾口隻果泥才行——」
「為什麼?」他好不容易擠出三個字,雖然那聲音啞到完全不像他的聲音。
「什麼為什麼?」她呆了一下才領會。「喔,你是在問我,為什麼會過來照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