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去通知縣衙,根本沒有人考慮過這件事,因為如果真的潰堤了,陳縣令也月兌不了關系。
眾人開始分頭進行,洛世瑾自然是先回黃家老宅搬家,幸虧蕭嬋家夠大,還能裝下黃氏、洛世瑾及朱衡主僕數人,其余的奴僕及侍衛只能分散到各家去,或是住在臨時搭建起來的收容住所之中。
然而其余事情並不如想像般順利,四周的村落先不說,他們也有村人到山上大壕修燼的,對大壕崩塌一事半信半疑,只是礙于這是官府的命令,搬遷時拖拖拉拉,更有些人不知該往哪里去,假裝撤離又跑回家。
泉水村本就有東西村的對立,情況又更復雜了。
東村的人都很配合,甚至不念舊惡願意讓西村的人暫住在家里,直到雨季過去,然而西村的某些人卻不這麼想,尤其是家里有人與趙大牛到山上做工的村民,壓根覺得所謂大壕崩塌就是危言聳听,還狠罵了蕭嬋、洛世瑾造謠生事,就算是官府的命令,他們也死賴活賴的不肯離開。
當護衛們將此事稟報給朱衡時,朱衡只是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撂下一句——
「不想要命的就不管他們了。」
即使下了搬遷的命令,村民們的心中還是存著一絲僥幸,說不定今年雨下得少,受損了的大燼能擋得住……
然而災難總是比想像來得快。
泉水村尚未搬遷完畢,在某一天的下午,天色猛地暗了下去,然後便是刺眼的閃電,伴隨轟隆隆的雷聲,近得就像要打在自己頭上似的,很是怵目驚心。
在雷鳴響起第一聲時,蕭家所有人,包括來借住的黃氏及洛世瑾,還有朱衡便來到了正廳,皆是凝重的看著屋外陰沉的天光。
「下雨了。」朱衡皺眉,听著大雨瞬間滂沱。
「這般雨勢……」洛世瑾走到窗邊,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連下兩個時辰的話,大壕危矣。」
于是屋子里的人都不說話了,憂心忡忡地暗自祈求上天別讓這雨下太久,又或者山頂的大牆能撐得住,這還是第一次大家希望洛世瑾的估測是錯的。
可是這一場暴雨嘩啦啦的一直下到了傍晚,明明該是夕陽西下的時候,外頭幾乎只剩微光,屋里還要點燈才看得到,閃電顯得特別刺目,轟隆隆的響徹著雷聲。
這個時候朱衡的護衛冒雨沖了進來,一臉驚惶,渾身濕淋淋地說道︰「殿下,山頂果然坍塌了,洪水順著河道而下,已淹至泉水村。」
這時候沒有人在意大公子居然變成了殿下,即便早有了心理準備,所有人仍是震驚得一時無語。
蕭嬋最先動了,她隨手拿起斗笠往頭上一蓋便要往外沖,被洛世瑾拉住了。
她以為他要阻她,想不到洛世瑾嚴厲道︰「一起去!」
他話說完,也拿著個斗笠戴上,與她一齊奪門而出。
朱衡見狀也讓侍衛連忙跟上,自己與蕭大山同樣戴著斗笠跟在了後頭。
跑在最前頭的洛世瑾、蕭嬋兩人,恰好在村道上遇見了剛剛與兒子一起由鎮上購物回來的冬叔。
「阿嬋?洛夫子?這雨下這麼大,你們還要去哪兒啊?要不捎你們一程?」因著沒料到會下雨,冬叔淋雨駕著牛車,他兒子頭上蓋著片大葉子坐在了車斗上,突然看到兩個後輩跑得飛快,不由問道。
蕭嬋大聲回道︰「山頂大壕潰決,西村淹了,我們去救人!」
她的腳步未停,最後一個字說完人已和洛世瑾跑遠了,而後頭跟著的護衛及蕭大山朱衡等人更是證實了蕭嬋的說法。
「真塌了?」冬叔一抹臉上的雨水,露出一臉的驚惶,立刻一推車後同樣嚇呆的兒子,「你去找村長叫人幫忙,我也去西村救人!」
冬叔的兒子回過神來,立刻跳下牛車,因為太過害怕,腿軟還差點跪倒在地,幸虧他及時扶住牛車,然後直起身急急忙忙的往村長家跑去,這時候只有村長家那面鑼有用了!
蕭嬋等人還沒進西村,已被眼前慘烈的災情驚呆。
大水帶來山上的黃泥,淹沒了西村,屋宇不少被沖垮了,樹木傾倒,屋里的家俱隨著洪水直往下飄,有些人抱著樹,有些人在搖搖欲墜的屋頂上,更有些人就在他們眼前被洪水沖走。
連東村靠近西村這頭的幾戶人家都無法幸免,只差在屋子沒垮,但室內也都淹得差不多了,一樣逃出了屋子,無助地站在高處,看著大水奪走大家的性命及財產。
蕭嬋看得目皆盡裂,手都在發著抖,雨水幾乎和淚水混在一塊兒。她終于知道,很多時候憑匹夫之勇是沒有用的,面對天地的無情,他們幾乎束手無策。
「繩索拿來了嗎?」洛世瑾突然朝著侍衛們大聲叫。
「帶來了!」侍衛們果然一人身上一綢繩,都是洛世瑾為了防災事先準備好的。
「綁上木塊!」洛世瑾指揮道。
侍衛們很快地尋來漂流到路邊的木塊,用繩索結實地綁緊了。他們幾人一組,奮力的將木塊扔到水里,順著水勢導引到那些等待救援的人身邊,示意他們抱住。
「不要怕跳水!只要抱住,我們拉你們上來!」岸上的人齊聲叫著。
有些年輕力壯的或是攀在樹上或是抓住岩石,明白了洛世瑾的意思後,紛紛咬牙往水里跳,然後用盡全力游到木塊旁抓住,之後岸上的人就開始拼命拉繩,與大水對抗,大家都想著救得一個是一個。
但那些年邁的、稚齡的、跑不動的,陷在各處無法得救,朱衡立刻下令侍衛將繩子綁在自己身上,冒險渡水去救。
然而天越來越黑,幾乎要到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大雨之中無法點火把,施救者根本找不到方向,只能听著轟隆隆的水聲以及四面八方傳來的申吟及呼救,那些等待救援的人幾乎都要絕望。
蕭嬋拉繩拉得手疼,現在卻不得不停下救人,都不知道臉上的淚是因為難過還是因為手上的傷。
洛世瑾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漆黑之中亦是紅了雙眼。
此時突然村里燃起了火光,火光還朝著西村這邊靠近,原來冬叔帶來了東村的人,他們有的撐著傘,在手上拿著火把燈籠或油燈等物,給原本一片漆黑的地方帶來了些許光明。
「有光了!有光了!能看清楚一點了!」
「快救人!快救人!」
很快地眾人又動了起來,幫忙救人的村民越來越多了,大家由洛世瑾及朱衡指揮,都在身上綁上繩子救人,漸漸的得救的人越來越多,但意外被洪水沖走的村民也有幾個。
其中,趙家人躲到了屋頂上,不知是不是太過害怕,還是立足不穩,居然有一個由屋頂上掉了下來,就這麼在眾人面前眼睜睜的被沖走,連想救他都來不及。
「救命啊!救命啊!」
屋頂上幸存的趙家人喊得聲嘶力竭,那是趙大牛的母親和兄弟姊妹,或許是他們最討厭蕭嬋,在烏泱泱的人群中居然一眼看到了她,又大叫起來——
「蕭嬋!我家的人被沖走了!還不快來救我們!你不能因為和我們家有仇就故意不救我們啊……蕭嬋!蕭嬋!」
不知怎麼地,趙家人的聲音似乎特別尖銳,在這樣轟隆的水聲之中居然讓大家听得清清楚楚,然而大家順著看去,只見被點名罵說見死不救的蕭嬋正在努力的拉繩,救下西村一個五歲的男娃,根本無暇顧及屋頂上的趙家人。
大家都看清了情況,不會有人去怪蕭嬋,反而覺得趙家到了生死關頭都還在給蕭嬋潑髒水,著實不可取。
可饒是如此,他們也沒有放棄趙家人,就在一些侍衛準備趕過去的時候,突然天上一聲巨響,山上瞬間又下來了一波洪水,直接沖垮了趙家的屋子,讓屋頂幸存的趙家人全落入了滾滾大水之中,沒幾息時間就被沖得不見人影。
「爹!娘!」
剛剛從山頂工地繞回村里的趙大牛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家人被水沖走,一時之間肝膽俱裂,怒火沖天。
他在山上做工時遇到大雨,看到大壕垮了一角,洪水滾滾的往山下沖,嚇得直接由另一頭逃下山,想趕回家叫家人快走,然而家人卻沒能等到他回來。
方才趙大牛清清楚楚的听到家人大喊蕭嬋見死不救,當下眼中充血,理智全失,直接朝著還在救人的蕭嬋大喊道︰「蕭嬋!你為什麼不救我家人?你該死!」
他忽然瘋狂的沖向了蕭嬋,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根本沒有人來得及攔,只見趙大牛跑到了蕭嬋身後,伸出手用力地欲將她推入湍急的洪水之中,而蕭嬋另一手還拉著救人的繩子,壓根沒空顧及失控的趙大牛……
「阿嬋!」站在蕭嬋身後的蕭大山卻是想都沒想擋在了蕭嬋身前,于是趙大牛推人的手落了蕭大山身上,待蕭嬋回過身來,便見到父親被趙大牛推落洪水,隨即被沖到了遠處。
「爹!」蕭嬋撕心裂肺地哭喊出聲……
第十二章 親情感動人(1)
一場大雨直下到兩更時分,泉水村的西半邊幾乎全毀。
附近的村子也零零星星傳來災情,幸虧之前已先強制撤離了大部分人,也事先搭建了收容處所,並沒有造成太大的死傷,後續的瘟疫等等問題也未曾發生,現在百姓們對于官府都是感恩戴德。
至于泉水村,因為離河最近,再加上西村在遷離時的不配合,可以算是損失最為慘重,不過村長事後清點了死傷人數,發現死者十來人,失蹤的二十來人,傷者三十余人,其中包含了幾乎被滅門的趙家,災情也算是比想像中要輕。
趙大牛因為謀害蕭嬋,事後被綁起來問罪,能不能活下來還兩說,但蕭家人如今卻無暇顧及這些——因為蕭大山被救回來了。
蕭大山為了保護蕭嬋,被推入洪水之後隨即被沖得不見人影,洛世瑾當機立斷讓人循著洪水的方向去追,最後在接近下游的地方發現卡在岩石及斷裂樹干之間的蕭大山。
彼時蕭大山已奄奄一息,被打撈上來之後,護衛們便緊急將他送回蕭家,朱衡微服來到泉水村是有太醫隨行的,經太醫診斷,蕭大山全身多處骨折,但最嚴重的卻是他在水中漂流期間,恐怕腦袋撞擊了硬物,導致他如今不省人事。
劉氏與蕭娟見到昏迷不醒的蕭大山已經哭紅了眼,听到這個噩耗,更是腦袋空白地抱在一起,不知道如何是好。
蕭銳自認是個男孩了,哭完之後卻是振作起來,與姊姊一起守在蕭大山的床邊。
黃氏、洛世瑾母子、朱衡及侍衛們也都臉色肅穆地靜立一旁,不少人鼻頭都是紅的。
唯獨蕭嬋,除了在蕭大山被推下河那一瞬間紅了眼眶,之後再也沒有哭過。
從小到大的經驗讓她知道,哭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她沉重地走到了劉氏眼前,對上劉氏茫然無助的眼神,「對不起……是我連累了爹,死的……應該是我才對。」
劉氏此時才回過神,看向蕭嬋的臉上難掩悲痛,眼淚忍了又忍,好不容易才開口說話,「你爹……雖然常與你置氣,卻不是真的不關心你。事實上,他時常掛念著家鄉的兒女,不時就會提起他的阿嬋小時候愛吃愛爬樹,他的阿銳在他離開時只有巴掌大……」
她說著說著,眼淚還是忍不住落下來,「是我,是我擔心他會不疼阿娟,畢竟阿娟不是他親生的,才想方設法讓他留在江南,要不是這次出了拔山酒,說不定你們還見不到他回來……
「在今日以前,他還興致勃勃的告訴我要怎麼置辦你的嫁妝,還有要邀請哪些人,在秋收之後將你風風光光的嫁出去……」劉氏淚眼婆娑地看著蕭嬋,她應該要憤怒的,但她發現此時她竟憤怒不起來,反倒有種同病相憐的感慨。「他常常說,他所有的孩子里,其實你最像他了,都是暴脾氣,心里關心卻都不懂表達。他如今為了你倒下並不是為了償還這麼多年來他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而是……而是因為你是他的女兒,他希望活下來的人,是你。」
蕭嬋面無表情的听完這番話,淚水已經凝在眼眶。
猶記得爹剛回來的時候,不由分說就先責備她,否定了她這麼多年代替他這個一家之主養家活口的努力,當時她真的很氣他,甚至恨他。
然而在彼此進一步了解後,她又怎麼不知道爹對她想關懷卻又無從著手?他現在若是為了她而死,豈不顯得她很狼心狗肺?
她都還不知道被父親送著出嫁是什麼感覺,他怎麼可以這樣就走了?
蕭嬋仰著臉深吸口氣,不讓眼淚流下,盡量讓語氣平穩地問著一臉凝重的太醫道︰「太醫大人……我爹……什麼時候會醒過來?」
「此事我無法給蕭姑娘明確的答案。」行醫以來最棘手的就是如蕭大山這種傷處肉眼無法窺見的病人。「身上的傷好治,但病患頭部受過撞擊,撞擊的情況我們不得而知,所以無法用藥石醫治,一切要看病人的意志。最好的是他受到刺激或許會清醒,但最糟的情況就是他一輩子都醒不過來,也許臥床一世,也許……猝死。」
蕭嬋不說話了,低著頭不讓旁人看到她的神情,可是青石地板上卻一滴、一滴的,被水染深了顏色。
她強烈的悲傷彷佛籠罩了整個房間,明明沒有出任何聲音,卻讓所有人都噤聲,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
突然,蕭嬋猛地抬起了頭,用手抹去臉上脆弱的痕跡,大步走到床邊,死死瞪著床上不省人事的蕭大山。
「你該起來了吧!還要睡多久?」她一開口就是吵架的語氣,既不耐煩又尖銳,彷佛當蕭大山還醒著,馬上就會起床與她吵開一樣。
所有人都不解地看著蕭嬋,還以為她受了太大刺激,可誰也想不到,她不僅怒聲質問,緊接著罵得更凶,語氣沒有一點收斂。
「你扔下了我七年多,現在你以為裝死我就不和你計較了?我告訴你,門都沒有!身為一個父親,你真的太過自私,你以為替我擋了一記就是贖罪,那還差得遠!蕭大山!你起來啊!你現在很想罵我吧?怎麼還不起來呢?」
蕭嬋罵得起勁,連自己臉上已經被淚沾得濕透都不知道。
其他人見狀紛紛別開了臉,或是嘆息或是拭淚,沒有人罵她不孝,沒有人罵她僭越,卻都不忍多看她的逞強。
「你若不醒,這個家就是我做主了。」蕭嬋惡狠狠地撂話,聲音都有些嘶啞了,彷佛越凶,他就越會忍不住起來與她辯駁似的。「你若不起來,我就把你的繼室劉氏送到山上尼姑庵里出家,然後把你女兒蕭娟嫁給未開化的山民,讓洛世瑾把阿銳教成一個紈褲子弟,把你所有的產業變賣,全部敗光光!還要把拔山酒賣到花街柳巷,變成青樓專用酒!我告訴你,我說到做到,你知道我干得出這些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