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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 第25頁

作者︰瓊瑤

「不,小辮子在等我。」

「小辮子是誰?」

「我房東老太太的孫女兒。」

「哦,」可欣很快的看了紀遠一眼︰「很漂亮嗎?」

「誰?」

「小辮子。」

「當然,她非常漂亮,也非常可愛。」紀遠說,打量著這幢小巧而雅致的日式房子。

「這是我的房間,你要不要進來坐坐?」可欣拉開了自己房間的紙門。

紀遠走了進去,這間房間雅潔清爽,床上鋪著淺綠色的被單,窗上是同色的窗簾,書桌上,一張嘉文的放大照片正靜靜的、含笑的注視著全室。

「你坐坐,我去給你倒杯茶。」

可欣說著,退出了屋子。紀遠在書桌前的椅子里坐了下來,出神的凝視著嘉文那張照片。在照片旁邊,一本厚厚的冊子正放在那兒,冊子里不知夾著什麼,露出一角來。他無意識的翻開了那本東西,卻一眼看到是枝早已枯萎的似曾相識的紅葉!他猛的一震,心髒迅速的狂跳了,定了定神,他才認出那是本日記本,拿起了那枝紅葉,他看到葉子下面所壓住的兩句話︰「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

他站起身來,倚著桌子,在心靈狂猛的激蕩之下,呆呆的愣住了。

可欣捧了茶杯進來,把茶放在桌上,笑容可掬的說︰「阿巴桑已經來了,在廚房里,你就留下來吃飯……」她的話忽然停了,笑容在她唇邊凍結,她的眼光從日記本、紅葉……一直移到他的臉上,血色離開了她的面頰,張開嘴,她口吃的、訥訥的說︰「你──你──你在做什麼?」

「不做什麼。」紀遠喉嚨喑啞的說,把紅葉放在桌上。然後,他慢慢的抬起頭來,慢慢的車轉身子,接著,就突然拉住了可欣的手。在可欣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以前,她的身子已經被擁入了他的懷抱。那是兩只強而有力的胳膊,緊緊的箍住了她的身子。她來不及掙扎,他的嘴唇火一般的貼住了她的。一陣眩暈的熱力貫穿了她,她昏迷了,麻木了,神志陷入了完全的迷惘,而整個身子都像虛月兌般的失去了力量……時間滯重的滑了過去,她什麼都不知道,當她終于抬起了眼瞼,她發現他那對燃燒著的、亮晶晶的眼楮正一瞬也不瞬的盯著自己,那眼神狂熱而專注。她逐漸的醒悟過來,逐漸的恢復了神志。咬緊了牙,她用盡全身的力量,對那張漂亮的、微褐色的臉龐揮去了一掌。

這一掌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特別的清脆和響亮。紀遠放開了她,默默的退後了一步。她被自己的行為所震嚇住了,有生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打人。有兩秒鐘之久,她只能睜著大大的眼楮,瞪視著這面前的男人。接著,她就神經質的、爆發的大叫了起來︰「紀遠!你這個不要臉的偽君子!你怎麼能做這種事?嘉文把你當最知己的朋友,敬愛你,信任你,你怎能做這樣的事?你對不起嘉文!他是君子,你是流氓!你還站在這兒干什麼?你給我滾出去!賓出去!賓出去!我一輩子也不要再見你!你滾出去!馬上滾!……」

紀遠一聲也不響,那張臉是堅毅的,一無表情的。他沒有為自己辯白,也沒有多說任何一個字,只靜靜的轉過身子,順從的向門口走去。他剛剛跨出紙門,可欣就發出一聲尖叫︰「紀遠!」

紀遠停住步子,可欣迅速的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了紀遠,哭著喊︰「我沒有要你走!紀遠,我沒有要你走!」

用手勾住了紀遠的脖子,她把滿是淚痕的、顫抖的嘴唇貼向了紀遠的面頰,整個身子緊倚在他的懷里。淚竭聲嘶的哭著喊︰「我怎麼辦呢?紀遠?我怎麼辦?」她的嘴唇踫著了他的,她緊貼著他,主動的送上了她震動全身心的,最炙熱最強烈的吻。

寒假開始了,天氣仍然了無晴意。連天的陰雨,使氣壓變得低郁而沉悶。那永遠暗沉沉的天仿佛緊壓在人的頭頂上,讓人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這是星期天,但絕不是一個美好的旅行天氣。

湘怡斜倚在船欄桿上,悄悄的對旁邊那個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那位紳士正襟危坐著,目不斜視的瞪著前方雨霧迷蒙的潭水,那顆光禿得像個山東饅頭似的頭顱莊嚴的豎在脖子上,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一件長大而陳舊的黑大衣,裹在他瘦骨嶙峋的身子上,使他充滿了說不出來的一種不倫不類的樣子。尖峭的下巴縮在大衣領子里,雙手緊緊的插在大衣口袋中,乍然一看,這人倒有些像一個從什麼古老的墳墓中爬出的木乃伊,渾身上下找不出絲毫的「人氣」。

風很大,細雨在水面劃下一圈又一圓的漣漪。游船單薄的竹篷不足以攔住斜飛的雨絲,寒風更使船的進行變成了艱苦的搏斗。船頭那個戴著雨笠的船夫,不時對艙內投以好奇而詫異的瞥視,奇怪著從何處跑來這樣兩個神經病的游客,在這種氣候中會跑來劃船!

湘怡冷得一直在發抖,牙齒都快和牙齒打戰了。那個張科長依舊默默無言。她暗中看了看表,下午兩點四十分,嘉文家里的慶祝會應該已經開始了,現在準是音樂洋溢,笑語喧騰的時候,而她卻伴著這樣一個木乃伊在寒風瑟瑟的湖面上發抖!「咳!」木乃伊突然咳了一聲,使湘怡差點驚跳了起來,轉過頭去,她發現那位科長的眼光不知何時已經落在她身上了,正直直的瞪視著她的臉。眼珠從眼眶中微凸出來,卻又木然的毫無表情,像一只貓頭鷹,更像一條金魚。

「咳!」木乃伊再咳了一聲,清清嗓子︰「鄭小姐,你算過命沒有?」

「算命?」湘怡張大了眼楮,被這個突兀的問題弄得呆了呆︰「沒有。」

「命是不能不算的,一定要去算一算。」張科長一本正經的說︰「我以前那個太太就是命不好,算命先生說她會短命,我沒在意,娶過來沒滿五年就死了。算命很有點道理,過一兩天我帶你去算算。」他死盯著湘怡的嘴唇和鼻子,點了點頭︰「不過,你的人中很長,鼻準豐滿,一定長壽。而且,我看你有宜男之相,會多子多孫……」他滿意的把下巴在空中劃了個弧度。又下了句結論︰「不過,命還是要算一算,有時候看相是不太準的!」

一陣寒風,湘怡冷得鼻子里冒熱氣。這個男人在干什麼?

他以為她一定會嫁給他?怕再娶個短命鬼?她暗暗的再看看表,快三點了。可欣他們在做什麼?

「鄭小姐!讓我看看你的手!」張科長的脖子伸了過來。

「哦,哦。」湘怡又吃了一驚。莫名其妙的伸出手去。

「不,不,」張科長大搖其頭︰「是右手!不是左手!」

湘怡換了一只手,那個科長把面孔貼近她的掌心,上上下下的張望不停,接著嚴肅的抬起頭來,煞有其事的說︰「鄭小姐,你小時候生過重病沒有?」

「重病?」湘怡奇怪的看著面前的男人,他到底在做什麼?

「我不知道,大概沒有。」

「這還算不錯,」張科長滿意的點點頭。「小時候生過重病的人,身體就不好,身體不好就會短命,我以前那個太太小時就生過重病,所以活不到三十歲就死了。娶太太就應該娶身體好的,能吃苦耐勞的……唔,鄭小姐,你會做家事吧?」

湘怡收回了自己的手,本能的挺了挺背脊,這算什麼話?

這人八成神經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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