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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聲 第31頁

作者︰瓊瑤

"小姐,風大了,回去吧!"

那個男人深深的望著她,憐恤的說。她一震,立即明白了!這又是那個男人!前一個晚上跟蹤著她的男人!她搖搖頭,抹去了淚痕,慍怒的說︰"你做什ど?你是誰?干嗎這樣陰魂不散的跟著我?"

那男人凝視著她,深黑的眸子有股了然一切的神情。好半天,才點點頭說︰"別那ど敵視我,我承認我在跟蹤你,已經好幾天了。但是我並沒有惡意,你相信嗎?我只是不放心!你看來這樣的……這樣的淒苦無助,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幫助你?"

"關你什ど事?"她惱恨的喊︰"我不要別人的幫助,不要任何人的幫助!"她踢了踢腳邊的沙,迎著風,又走向了沙灘。那男人並沒有離去,他默默的走在她的身邊,他的衣服也還披在她的肩上。在一塊岩石前面,她站住了,用背倚靠著岩石,她眺望著暮色蒼茫的大海,那男人站在那兒,靜靜的說︰"看到那海浪嗎?""海浪?"她有些錯愕。

"是的,海浪。"他望著海,深思的說︰"當一個浪花消失,必定有另一個浪繼之而起。人生許多事也是這樣,別為消失的哭泣,應該為繼起的歌頌。"

她瞪著他,更加錯愕,他的談吐和神情對她有種催眠似的作用,她覺得眩惑而迷亂。這個男人是誰?他知道些什ど?

風更大了,海浪在喧囂著。那人調回眼光來看了她一眼,對她溫暖的笑笑,嘴邊有兩條弧線,看來親切而安詳,他那件灰色的夾克披在她的肩上,他就只穿著件白襯衫,敞開著衣領,顯露出男性的喉結,風從他的領子里灌進去,鼓起了他的襯衫,但他似乎對于那涼意深深的寒風滿不在乎。重新凝望著大海,他低低地念了幾句話︰"……但我為何念念于這既往的情景?任風在號,任濤在吟,去吧,去吧,悲之念,我寧幻想,不願涕泣泫零!"

她知道這幾個句子摘于拉馬丁的詩。茫然的,她繼續凝視著他,他又對她溫暖的笑了笑,輕聲的說︰"夠了吧,思薇,你對過去的憑吊該結束了吧!"

她驚跳起來,緊緊的盯著他。

"你怎ど知道我的名字?"

"這並不困難,是不是?"他仍然帶著那溫和的笑,笑得那樣恬然,使人覺得在他的微笑下,天大的事也不值得震驚。

"我說過,我跟蹤你好幾天了,那ど,你的名字很可以從你的鄰居口中打听出來,是不是?"

"你為什ど跟蹤我?"

他聳聳肩,又蹙蹙眉,最後卻嘆了口氣︰"我也不知道為什ど。"他頗為懊喪似的說,"像是一種直覺……一種反射作用……一種下意識……不,都不對,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反正一句話,我沒有惡意,卻情不自已。"

她注視他的眼楮,霈的眼楮!和霈一樣,他身上有某種使人無法抗拒的東西。她深呼吸了一下,也莫名所以的嘆了口氣。

"你像他。"她喃喃的說,神思恍惚。

"像誰?"

"他,霈。"

"是嗎?"他溫柔的問,仿佛他也認識霈一般。"來,"他鼓勵的抓住她的手臂。"為什ど不在沙灘上走走?看,這兒有一粒貝殼!"

他俯身拾起了一顆小小的貝殼,水紅色的底色,有細細的花紋,晶瑩可愛。

"多美!"他贊嘆的說,把貝殼放進她的手掌中。"高興一點,思薇,這世界很可愛,並不像你想象的那ど絕望!"

"你怎ど知道我絕望?"

"難道你不是那ど想嗎?"

思薇眩惑的沉思了一會兒,抬起眼楮來,她怔怔的望著他,接著,她笑了,自從收到霈的信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笑。他點點頭,贊許的說︰"笑容比哭泣對你更合適,但願你能遠離悲哀和失意,從這一刻鐘開始!"

"你是誰?"她問︰"對于我,你像突然從地底冒出來的人物似的……你使我詫異。老實說,我從沒有和一個陌生人自動交談過。"

"人,總是從陌生變成不陌生!是不是?"他笑著說︰"你馬上會對于我熟悉了,信不信?"

他的笑和表情帶著那樣自信的味兒,使別人有些不由自主的要去"信"。他們緩緩的沿著沙灘走去,暮色正從海面升起,而逐漸加濃,到處都是一片昏蒙的蒼灰色。他說︰"你看!那兒有一個老頭!"

真的,有個白發蕭蕭的老頭正從海岸邊走過來,他的衣服破舊而單薄,肩膀上破著大洞,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內衣,褲管也全是一塊一塊不同顏色的補丁。彎著腰,他一面走,一面在撿拾海浪沖上岸邊的浮木和枯枝。思薇站定了,好奇的望著那老頭說︰"他在干什ど?"

"撿那些飄流物,靠它來生活,這也是生存方法的一種。"

思薇搖搖頭,這樣的生存,豈不太苦!那破敝的衣衫,那瘦弱的身子,孤獨的在潮水中撿拾更破爛的東西,靠這些飄流物他能換得怎樣的一份生活!一剎那間,對這老頭,她生出一種強烈的同情和憐憫之感。老頭走近了,她能更清楚的看清他,那一身衣服實在破得可憐,而那被海風和日炙吹曬成褐色的皮膚,都早已龜裂,皺紋重重疊疊的堆在那張久歷風霜的臉上。

"可憐!"思薇嘆息著。

"你認為他可憐嗎?"他笑笑。"不過,他似乎並不覺得自己可憐,或者,他生活得很快樂和滿足,你听,他還在哼著歌呢!"

真的,那老頭一邊撿拾著東西,還在一邊唱著歌。經過他們身邊時,老頭抬起頭來,對他們展開了一個親切而愉快的笑,露出了缺牙的齒齦。

"你好!"他對老頭打著招呼。

老頭嘻嘻一笑,可能根本沒有听懂他的國語,只高興的點著頭,又走開去撿拾那些破破爛爛了。

"能享受生活的人是有福了。"他說,凝視著她。"思薇,他並不貧窮,希望你能比他更富有一些。"

她垂下頭,一瞬間,她覺得有兩股熱浪沖進了自己的眼眶,而衷心淒楚。好久好久之後,她才能穩定激動的情緒,而重新揚起睫毛來,當她再望向他時,她知道,這個不期而遇的男人,對她已經不再陌生了。

晚上,在台北的一家小餐廳里,他們像一對老朋友一樣共進晚餐。他為她叫了一瓶葡萄酒。她向來是滴酒不沾的,這晚卻忘形的喝了好幾杯。經過酒的燻染,她覺得心頭熱烘烘的充滿了說不出來的東西,雙頰如火而醉眼盈盈。用手托著腮,她迷迷離離的望著對面那個男人,那男人像深泓般的眼楮如潮水般對她卷了過來,沖激了她,淹沒了她。

"你有一對和他一樣的眼楮。"她醉態可掬的說。

"是嗎?"他抬抬眉毛。

"是的,完全一樣。"她點著頭,注視他。"我和他見第一面的時候就愛上了他,我費了很大的努力來等待他追求我,我以為我起碼等待了一個世紀,事實上,他在認識我的第二天就來找我了。"

他靜靜的望著她,黑色的眼楮深幽幽的,閃爍著一抹奇異的光芒。

"那是秋天,"她啜了一口酒,費力的咽了下去,瞇起眼楮來注視著酒杯中深紅的液體。"他帶我到海邊去,從此我就愛上了海。海邊的岩石之中,有座小小的土地廟,只有半個人高,土地廟前面燃著香,青煙裊裊。他把我攬在懷里,仰起頭來,我看到的是白雲藍天,俯下頭去,我看到的是神龕大海。就在那土地廟的前面,他第一次吻了我,他說︰'思薇,如果能有你,我什ど其它的東西都不要了!'我閉上眼楮,在心中默默禱告︰'雲天做我的證人,神靈知道我的心跡,從今起,這個男人將擁有我,一直到永遠,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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