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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鑒師 第4頁

作者︰決明

「心軟嗎?」公孫謙對這兩字有些意見,偏偏一時之間也找不到更好的字眼來說明他那時端了杯熱茶,步向李梅秀的用意。該直言拒絕的荒謬請求,連听都不該去听,他非但听了,更答允了連自己想來都會搖頭的典當交易,不是心軟,又是什麼呢?

好吧,姑且承認他是心軟了,難得的心軟。

原來他的心,還是有柔軟的本錢?他以為這些年在當鋪里見多丑陋人性,將他的心磨得又冷又硬,可以掛滿笑容,面對一個又一個帶著悲慘故事上門典當的人,有人因為痛失家中重要支柱,生活突顯困境,不得不當掉最最珍惜的定情首飾,他一樣能笑笑地和對方殺價,以較低廉的費用收下當物。

笑面虎,本質就是虎,不會因為掛起甜笑,就變成貓。

這只虎,看見一株小白花,竟敢收起獠牙利爪,只因為不想踫壞她,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希望你最後不會發現,自己的心軟,是場騙局。」夏侯武威說出在場眾人心理隱憂,他們認識的公孫謙絕不是昏庸之輩,不會憑一時感情用事而犯下失誤,他難得的反常,他們都吃驚,雖然口頭上滿是調侃,心理也不會真的願意看見親如兄弟的他因受騙而沮喪或挨罰。

鮑孫謙不改一派儒雅,笑得既俊且溫文,可惜那支被兄弟們戲稱為‘媚’的眼眸,揚起佞美和凜冽——

「如果她是騙子,就按當鋪逮捕騙子的方法來辦。」

第2章

耙上當鋪行騙的人,必須抱著必死的決心和一絲絲好狗運。

當鋪表面上是正當商行,遵守律法在做生意,暗里難免會扯上見不得光的黑幕。

有些道上人士,一手拿著典當物上門,一手大刀架在你脖子間,晃晃受手上的東西,問你值不值一百兩?當然不值,他的典當物可能是顆石頭,可能是條破布,但你自己的性命在對方刀下岌岌可危,膽敢將腦袋左右搖晃的人,真的不多;有些人穿的雍容華貴,一出手就是滿桌子亮閃閃的澄黃金條,實際上沒有半條是真貨,卻硬拗他帶來的貨,被當鋪給「污」掉,讓人以假換真,大吵大鬧要他們給個交代——諸如此類的情況,層出不窮,當鋪若沒有三兩三,光遇上這種客人一個,鋪子就等著別人拆成廢墟,于是,當鋪里自有一套應付麻煩事的好本領,以及不成文的當鋪律法。

上門鬧事,由當鋪武師視對方態度和凶狠來決定以暴制暴的程度,若對方打傷當鋪員工,武師也絕不會讓人有機會好好「走」出當鋪大門。

上門詐財,輕者扭送官府發落,重者關起當鋪大門,和對方私下好好「談」,至于怎麼談,雖有不少傳言在外流通,說是拳打腳踢的談、說是十大酷刑的談、說是恐嚇脅迫的談,但沒有被人證實過,而被「談」過的詐騙家伙,一輩子都不曾再踏進南城,聞「嚴家」色變。

嚴家當鋪小自守門的阿財,大至管事的「流當品」們,各各身懷武藝,平時笑臉迎人,待客有禮,一旦大門一關,卷袖的速度一個比一個更快,揮拳踹腳的動作一個比一個更火爆,其中又以尉遲義為個中翹楚。

騙子,嚴家當鋪半個月內至少會踫到五個,對當鋪里的員工而言,早已見怪不怪,遇上了,就先把人圍起來,「請」進後堂,再作處置。這類小事,公孫謙是極少親自出面,他沒有過度發達的僨張肌肉和好戰的野蠻本性,喜好悠哉過生活的他,情願將勞力花費在泡茶及搖紙扇扇涼風這類工作上。

這是第一次,他掄起拳頭,差點這段隨身紙扇,產生一股難以熄滅的怒意。

鮑孫謙落座于飯館二樓靠窗雅位,與三位熟客應酬交際,商談一批流當古董買賣,三位熟客皆有購買意願,礙于彼此的交情,不好獨佔,決定整批古董均分三份,各自認購,而今天便是決定哪一件古物由哪一方標得。

一開始,討論激烈,最具價值的鎏金寶玉壺,三人都勢在必得,公孫謙樂見三人競爭,反正無論討論到最後由誰奪得,當鋪皆有利可得,于是,他心情愉悅地看著三人言辭交鋒,價錢正倍數倍數往上加,超出他原先預計的數目字——這樣的愉悅,瞬間減滅,在他看到街市里,搖曳生姿,娉婷緩步而來的縴縴身影。

鮑孫謙眯細眸,將人覷得更仔細。

那眉眼、那五官、那身形,他不會認錯,是李梅秀,他以為平凡倒不容易記住的她,在真正再遇時,第一眼就認出來。

他卻又有一點點不確定……因為,落差太大。

那日進到當鋪里的羞怯小泵娘消失無蹤,取而代之是另一個濃妝艷抹的妖美女人,鮮紅色唇脂,描繪出豐盈雙唇,眼尾勾勒著鳳眸飛揚的暈裝,素髻與麻花辮解下,改梳高聳的富貴寶髻,發髻簪滿金鈿與步搖,雖然他一眼邊等看穿那些首飾不過是贗品,但在陽光下閃耀出來的金光仍是足以讓人炫目。

她正嬌美笑著,與身旁兩命男人打情罵俏,十指一會模模左邊男人的臉龐,一會揉揉右邊男人的胸口,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互相調情,即便他與她有一的小段距離,仍能听見她呵呵嬌笑的銀鈴聲音,那聲音,在不久之前在同他說著——

……我後娘欠人五十兩,她說要把我賣到青樓去還債……

明明還記得她說話時,嗓音的顫抖和無助,泛紅的眼,滾落熱燙的淚,她楚楚可憐的模樣,他牢牢記住。

方才當鋪里那個姑娘說清白不可以稱斤論兩買賣……可他們已經拿我的清白在做買賣了呀……我的清白不就是值五十兩嗎?與其被人糟蹋,我情願……

那位清純可人小泵娘,仍在腦海中,這幾日來,不時偶爾叫他放下當鋪里的正事,難得發怔想著,她拿回五十一兩,不知是否平安自無情後娘手里救下自己的清白,抑或是仍讓人強行押往青樓那個萬劫不復之地?

然而眼前此景,同一張臉孔,迥然不同的兩種風貌,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他雖不能確定,心里卻燃起悶火。

她嬌媚艷麗的姿態,絕非幾天幾夜便能練就純熟,她縴腰款擺的風情,更絕非先前清純憨靜的「李梅秀」短短數日就會扭轉改變,她撩撥男人欲念的手腕,擺明就是個中老手,她身旁男人完全招架不住,幾乎要化為她手中繞指柔。

那日的李梅秀,今時的李梅秀;白梅一般的李梅秀,牡丹一般的李梅秀;哭泣的李梅秀,嬌笑的李梅秀;無助的李梅秀,沒人的李梅秀……

若不是他眼拙認錯了人,就是他被騙。

眼拙這倆字,與他無緣。小當家曾夸過,他公孫謙全身上下最值錢的,就是那對眼楮——前者那項假設直接刪除,只剩後者。

鮑孫謙面容如霜,眉心染上冷意。

被騙與否,試探試探便可以知道。

鮑孫謙手里的白紙扇,突地滑出指節,自飯館二樓窗框落下,啪地一聲,好巧不巧掉在途經其下的一女二男。

「哎呀,是誰丟紙扇下來?差點砸到姑娘了啦!」站在她左側的護花使者氣呼呼拾起扇,抬頭大罵。

「抱歉,一時手滑,我立刻下去拿。」公孫謙嘴上致歉,卻沒有如自己所言地「立刻」從座椅上起身,他以最犀利的審物眼光,緊鎖正在撥弄額側金鈿的她,那柄扇,沒有打中她,僅輕輕襲過她的髻上珠玉成串的飾品,略略打偏了它。她理好金鈿,抬眸想看是哪個冒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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