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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鑒師 第3頁

作者︰決明

她拭去淚水,做了幾回吐納,才再道︰「我漢子道五十兩不是小數目,但請相信我,我絕對會守諾還錢……拜托給我一次機會……」她求救地眼神,直勾勾望進他眼底。

鮑孫謙知道自己不該點頭,五十兩,不是五十文,她還不起,若她真地想還,也絕對是委身青樓或賭場豪勝才可能短期內賺滿龐大金額。

要是應允這筆交易,那就是他公孫謙在嚴家當鋪如此多年來,第一次犯下最嚴重的失策。

他不做賠錢事。

這筆五十兩的交易,連浪費時間去考慮考慮都不值。

「你死定了。」尉遲義不拐彎抹角,一邊擦拭他的寶貝佩刀。

「必死無疑。」秦關也在搖頭,修長的指,撥弄檀木盆里晶晶閃亮的各色寶玉,伶仃脆響。煞是好听。

「我好像已經听到小當家尖銳刺耳的嚷叫聲,在我耳邊如雷轟來。」歐陽妅意不難想象等會將會發生的人間慘劇。

「小當家會把你的頭塞進那個古董湯鍋里。」夏侯武威冷笑兩聲,他的答案將會最最貼近實際。

眾人聞言,點頭如搗蒜。

「……」公孫謙很可悲地無法反駁任何一個人提出的‘下場’,他比在場所有人更清楚自己犯下多大錯誤,只能卑微請求身旁小廝把古董大湯鍋拿進庫房藏起來,還有前朝大花瓶、百年前皇帝專用痰盂、帝妃洗臉金盆——只要是能硬塞進一顆腦袋的危險物品,全放到小當家看不著拿不到的地方去。

他用六十兩天價,典當一個姑娘清白,扣掉當鋪先行計算的利錢,她實拿五十一兩,雙方簽訂契約,交易完成。

列滿黑字的白紙下方,簽著他公孫謙以及她李梅秀的姓名,鮮紅紅拇指印,和她本人給人的感覺一樣,嬌小秀致,捺在紙間,紅得顯眼。

他記得她捺完指印,接過銀兩,雙眼紅通通的,淚光閃爍,不住地朝他彎身致謝,好似他是她的救命大恩人。他雖明白自己做下錯誤決定,卻否認不了,能幫上她的忙,他心情極好,好到……應該足以接受小當家宛若巨大火山噴發的強烈怒焰吧?

「謙哥,你不會是被美色給迷昏了吧?」歐陽妅意挨過來,以弧形優美的下顎輕抵在公孫謙肩胛,吐著芳香氣息,故意吹拂他的鬢發,縴細雙臂如蛇般滑行至他胸前攀著,用甜甜假假的細嗓在戲弄他,長睫一搧一搧,眨動著雙眸深處的趣味。

可惜,在場所有男人都當歐陽妅意是‘兄弟’,將她排除在‘女人’行列之外,誰都不會因她施展媚態而心猿意馬,畢竟……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會對自小把屎把尿、拉拔長大的女乃臭女圭女圭有任何遐思。歐陽妅意太多丑態深植于腦海,就算多年過去,她變成一個漂亮美麗的娉婷姑娘,在他們眼中,她依舊是那個吮著指、哭鬧著要他們替她換尿布的蠻女圭女圭。

「她哪像你這般美?迷昏不了人的。」公孫謙輕擰她挺俏細鼻,舉止雖親昵,卻僅止于兄妹之情。

「難說哦,說不定她是謙哥喜愛的類型。」情人眼里出西施嘛,只要對了男人胃口,母豬賽貂蟬。

「老實說,我對她的長相已經有些模糊,若下回再遇見,我可能還得費一番功夫才能記起。」公孫謙沒有說謊,他記得她的眼神,記得她的聲音,記得她笑起來有些甜,但完全拼湊起來的確有困難,她不是長相太有特色的女孩——並不是意指她丑,只是她不像妅意清艷,也不像小當家教人一眼難忘。

話雖如此,下回再見到李梅秀,他還是能認出她,因為他有一雙犀利燦明的辨物眼眸,對物品如此,對人亦然。

「可你卻為了一個長相已經有些模糊的女人,等一會兒將被小當家狠狠處罰。」歐陽妅意眨眨眼,取笑他。

「也許三個月後,她會拿銀兩回來贖回她的清白,這筆交易不會流當,我替當鋪賺入利錢,小當家一見我就笑,夸我是最稱職的好員工。」公孫謙說著連自己都在心理大喊‘別傻了’的謊話。李梅秀或許會如她所言地勤奮工作,賺錢想盡快回當鋪取贖,但她沒辦法做到,五十兩,數目不小。

「重點是……你驗過貨嗎?那位來典當清白的女人……有沒有那玩意兒?」尉遲義問得更直截了當。他們現在在談的不是人,是商品,既是上門典當的商品,首要便是判斷真偽,是真貨,才有談下去的價值,踫上假貨,吃虧認賠是小事,惹上官非更是活該倒霉。今天,有人上門來當清白,就是先證明這項東西確實存在。

鮑孫謙笑容優雅︰「我想,應該有吧。」李梅秀怯懦害羞又容易臉紅的模樣,不是偽裝。一個捍衛自己清白的女孩子,鼓足勇氣走進當鋪,把自己當成貨物論價,他沒有懷疑過她,她的眼淚,清澄干淨,毫無雜質,她的笑容,淡淡甜甜,露出寶貝牙齒,憨厚而誠懇,沒有任何教他生疑之處。

「萬一你受騙,會害嚴家當鋪淪為笑柄。」優雅飲茶的秦關淡道。

「不,萬一你受傷,會害你在嚴家當鋪淪為更低賤的地位。」夏侯武威不改他一箭穿心的殘酷毒舌。

「武威,麻煩你別讓我覺得前途一片黑暗好嗎?」公孫謙苦笑,他們在嚴家當鋪的地位還不夠低嗎?

「謙哥,你干嘛不直接借錢給那個女孩就好,非得扯上當鋪里的交易?」歐陽妅意覺得應該有更簡單有效的別種方法可采用,偏偏以當鋪名義收下李梅秀典當清白的離譜生意,怎麼想怎麼不妥、怎麼想怎麼失策。

「妅意,你是不缺錢到糊涂了嗎?我身上會有五十兩?我連五文都沒有。」公孫謙笑覷歐陽妅意。

她恍然大悟,自己吐舌,拍拍遲鈍的腦袋。被公孫謙說中,她過慣不愁吃穿的好日子,身旁的公孫謙、尉遲義、秦關、夏侯武威,全是嚴家當鋪的‘流當品’,雖然彼此人生經歷並不相同,卻在嚴家當鋪產生交集。她是在襁褓中便讓人抱來當鋪典當,當了多少銀兩她不清楚,三個月時限過去,她的家人沒有來取贖她,她成為一件棄置品,是嚴家老爺同情她,才讓她這個比她寶貝女兒沒幾個月的女娃兒成為女兒玩伴。其余幾個人情況類似,皆因家貧而被當掉換錢,在她懂事之前,他們便早已在嚴府里。

當父母狠下心來,把孩子視為換取金錢的物品,幾乎等同羽拋棄他們,他們從不曾渴望再與家人相認,就算相認,彼此之間也沒有感情存在,血緣這兩字,不能只單單靠身上流著的血脈牽連,還有出自真心誠意的珍惜與疼愛。

「對哦……我們幾個人錢囊全掏出來湊一湊,應該連十文都不到哦……」歐陽妅意干笑。平時他們吃住花用都直接向當鋪請款,小當家在這一點上頭相當慷慨,從不曾吝嗇,他們要什麼有什麼,從不缺乏,過得比富家少爺小姐更快活,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可他們的身份不是正牌少爺小姐,而是嚴家當鋪的‘流當品’。

流當品,沒有領薪資格。

歐陽妅意悲傷地看著自己一身華服首飾,覺得無比淒涼。所謂金玉其外、敗絮其內,一定就是指他們吧……

最貧窮的有錢人,嗚。

「所以,在那當下,我除了允諾她的央求之外,只有另一個選擇——眼睜睜看一個清白小泵娘斷送在聲名狼藉的花街艷窩。」公孫謙續道。

「而你心軟了。」秦關替他說出最後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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