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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張愛玲 第4頁

作者︰西嶺雪

這時代還有這樣老套的對白,我忍不住哧一聲笑出來,放松許多。

阿陳同沈某寒暄幾句,帶他一一參觀各辦公室,吩咐我︰「錦,你打幾個電話,看哪個飯店有位子,通知我們。」拿我當女秘書使喚。

我忿忿不平,盡避職位低,也是技術人員,堂堂的中央美院大學生,淪落到日復一日對著電腦做些掃描校色的無聊工作不算,還要被他呼來喚去做茶水小妹看待,真也大材小用了。

可是不平又如何,拍案而起大聲對他大聲SAY

UNRAIR?結果會怎麼樣,用腳趾頭也想得出,他會笑嘻嘻立刻對我點頭道歉,顧小姐對不起是我錯待了你對你不公平我們的合作至此結束請你明天另謀高就……飯碗就此砸掉。

消磨人尊嚴志氣的地方

不為五斗米折腰?那樣做的前提是家里有五畝田做堅強後盾。古人動不動掛冠歸農,但是現代城市人呢?哪有農田可耕?天下烏鴉一般黑,無名小卒,走到哪里都一樣受氣,做生不如做熟,與其轉著圈兒看遍各行各業不同黑暗面,不如一條道兒走到黑,看久了視而不見也就算數。即使上司是一個不長胡子的男人,聞久了他的香水味兒,也只有當作清涼油,反正又不是要跟他過一輩子,管他是否性別健全。

這里是上海,專門消磨人尊嚴志氣的地方。它要的不是「才氣」,是「財氣」。「財」大而後「氣」粗,無財,最好吞聲。

我于是忍氣吞聲打了一輪電話後匯報︰「海鮮坊今天基圍蝦七折,我已經訂了三號包廂。」

「很好。」老板嘉許我,「錦盒越來越能干了。」

典型的下人的能干——不在你才高八斗,而在你八面玲瓏,重要的不是能力而是听話,越听話越多服務就越能干,如此而已。我再一次忍下委屈。

沒想到種種細節都被沈曹看在眼內,臨出門時有意無意地問一句︰「顧小姐不隨我們一起嗎?」

「阿錦?啊,當然,當然。」阿陳見風使舵的本事足夠我再學三年,他倚在前台很親切地探頭過來,「錦,我站得腿都酸了,還要等多久你大小姐才能化完妝呀?」那口氣就好像他原本就打算請我,倒是我裝糊涂似的。

我只得站起來,「已經好了,這就可以走了。」

其實並不情願沾這種光,可是如果不來,不是有氣節,是沒臉色,給臉不要臉。

不過是一頓飯罷了,然而那群小女生已經艷羨得眼珠子發藍,一齊盯住我豎起大拇指,我沖她們擠一擠眼,做個風情萬種狀。

象跋蚌,三文魚,龍蝦船,大閘蟹,最大盤的一道是基圍蝦鮮活兩吃,的確是盛宴,可是食客只有四個人——老板,阿陳,沈曹,還有我。

雖然我不知道沈曹除了攝影師的身份外還有什麼特殊地位,但是看在魚翅盅的份兒上,猜也猜得出來頭不小。我這個陪客當得相當莫名其妙。但唯其如此,就更要小心應對,木訥了是小家子氣,見不得場面拿不出手;太活躍了就是小人物禁不起抬舉,雞婆飛上籬笆扮鳳凰。

我沒有告訴他自己曾經買過他一本攝影集,怕被人覺得是巴結恭維。

好在那個沈曹既擅談又思維敏捷,不住插科打諢,隨便拈起一個話題都可以高談闊論,卻又並不使人生厭,一頓飯吃得頗不寂寞。

但是討厭的阿陳老是忘不了揶揄我︰「你看阿錦,平時打扮得淑女相,一看到吃的就沒出息了,掰螃蟹腿的樣子可真野蠻,要說這外鄉姑娘到底是沒有咱上海上姐來得文雅。」

說得老板一笑。沈曹向我投來同情的一瞥,打圓場說︰「今天這蟹的確美味,我也食指大動,恨不得生出八只手來和蟹子比威風呢。」

我本來打算咽了阿陳這口氣的,平日里「外鄉人」長「外鄉人」短地被他嘲諷慣了,已經不知道憤怒。但是經不起沈曹這一體諒,反而忍不住反唇相譏︰「我們蘇州人吃蟹本來是最講究的,早在晚清的時候就專門制作了一套用來吃蟹的‘蟹八件’,可惜上海人貪吃不懂吃,只得一雙手來肉搏。」

「你是蘇州人?」沈曹看著我,慢吞吞地說,「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有個姑蘇城,城中閶門,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有個仁清巷……」

「你說的是錦盒家的地址?」阿陳莫名其妙,「你怎麼知道她家住哪兒?」

老板笑起來︰「他說的是葫蘆廟的地址。」明知阿陳不懂,不再理他,只追著我問,「蟹八件是什麼意思?」

我于是向他細細解說︰「就是小方桌、小圓錘、小矮、小叉、小剪、還有鑷子、 子、匙兒,這八件齊了,就可以墊、敲、劈、叉、剪、夾、剔、舀,把螃蟹皰丁解牛,細嚼慢咽,想怎麼吃就怎麼吃了。」

「這麼多講究?」老板大感興趣,「那不是很麻煩?」

「不麻煩。家家都備著這蟹八件的,一般是銅鑄的,講究一些的就用銀打,亮晶晶的,精巧玲瓏,就像工藝品。在我們蘇州,每到了吃蟹的季節,家家擺出小方桌,把蒸熟的螃蟹熱騰騰地端上來,先剪下兩只大螯八只腿,再對著蟹殼四周輕輕敲打一圈,用小矮劈開背殼和肚臍,然後拿 子鑷子夾出蟹黃蟹膏蟹肉,最後再用小匙舀進醋啊姜啊這些蘸料,用蟹殼端著吃。」我瞥一眼阿陳張口結舌的傻相,頗覺快意,更加繪聲繪色地賣弄起來,「所以呀,這敲蟹殼剔蟹肉的功夫大著呢,吃過的蟹,殼要完整,裂而不碎,肉要干淨,顆粒無余。所謂‘螯封女敕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如果蘇州人吃相野蠻,姑蘇林黛玉又怎麼會親力親嘗還賦詩贊詠呢?」

「哈哈,搬出林黛玉助威來了!好,比賽背紅樓,你們兩個可算一比一平。」老板大笑起來,「錦盒說蟹,把我說得都饞了。明年蟹季,一定要去蘇州轉一轉,專門吃蟹去。哪,提前說好了,在座的人,一個也不許少,到時候一起去,我做東!」

「對,就去阿錦家吃。」阿陳見風使舵,立刻跟著湊趣,「錦,你家的蟹八件是銅的還是銀的呀?」

「瓷的。」我淡淡地說,不軟不硬頂了一句。

沈曹笑著打圓場

又是沈曹笑著打圓場︰「瓷的?不可能吧?我听說蘇州人嫁女兒,蟹八件是陪嫁必需品,再窮的人家,金的銀的陪不起,一套銅的蟹八件卻是最起碼的。你是不是要把蟹八件藏起來做陪嫁,怕我們搶走了不還呀?」

論調笑我卻不是對手,臉上頓時燒燙起來,眼前忽然浮現出那幅題為《嘆息》的海景照。不知為什麼,這位沈設計師神采飛揚,笑容開朗,可是我卻總覺得他的不羈背後有一種隱忍,一股拂不去的憂郁創傷。

席間已經換了話題,談起網絡與平面設計的接軌來。我低著頭,專心地對付那螯八足,漸漸听出端倪︰原來沈曹是位自由職業者,以攝影與設計為生,有作品登上《國家地理》封面,更是幾次國際服裝大賽宣傳冊和網頁的設計者,年初才從國外歸來,致力于時光軟件的新項目,嘗試將音像產品輸入電腦,用特殊的網絡軟件接通,並以聲音催眠,讓操作者神游于任意的時間地點。換言之,就是穿越時光隧道,身臨其境地了解歷史和世界。

「那我不是可以見到張愛玲了?」我月兌口而出,「穿越時空的旅游,可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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