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鴉片香 第19頁

作者︰西嶺雪

桃枝兒渾身一顫,忙進來了,垂手靜氣地不敢說話。其實這時候嚴格說來她已經不能再算醉花蔭的人,但是積威難犯,見了十四娘,還是一樣地害怕。十四娘是看見她就生厭的,此時映著屋里明燈紅燭,更覺她形容委瑣,眼珠亂轉,頓覺氣不打一處來,蹙眉斥道︰「鬼鬼崇崇地干什麼?今兒是你妹妹大喜的日子,你也不知道幫忙張羅,還這麼著三不著兩的。一樣是嫁人,看看煙湖多有臉,足要賴大帥擺三天的大筵,才轟轟動動地嫁過去;你可好,一聲兒不吭可就吹了燈了,先奸後娶的,哪里還像個姑娘?」

桃枝兒生怕十四娘一開罵就完沒了,趕緊打斷︰「舒老爺來了,想見煙湖。」

十四娘正罵得起興,猛然被剪了話頭,直如熱辣辣捱了一巴掌般,臉色煞白,瞪著眼看桃枝兒,不知道她是不是听說了些什麼;夏煙湖卻早已霍地起身,問道︰「他在哪里?」桃枝兒答︰「在後院我的房里,和舒二爺一道來的,我本來請他們前廳去坐,舒老爺說不是來吃酒的,是來給夏煙湖送禮,一表主僕之情,說幾句話就走的。因此著我上來請。」

夏煙湖轉身便走,十四娘忙一把拉住,急扯白臉地說︰「我的姑女乃女乃,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要去拉家常說閑話?外面客人記者少說也有幾百人,若走漏了風聲叫賴福生知道了,你不可憐媽媽我一把年紀,也想想你自己的小命兒呀。還不快把那什麼輸老爺贏老爺的好言好語打發走了呢。」又罵桃枝兒,「也不看看什麼時候,有要緊的沒要緊地只管來報,你腔子上頭的不是腦袋是木墩子?早晚擰下來當凳子坐。」

桃枝兒委屈道︰「我何嘗不是這麼說來著,可舒老爺是我未來大伯,又是煙湖妹妹的舊主人,他說要見煙湖妹妹,我敢不來請麼?再說我把他們嚴實實地藏在我屋里,後院沒人去的,怕什麼人見?媽媽說的那些利害,我也都是想過的,可舒老爺說了,煙湖要不下去,他可就自己上來了。」

十四娘一愣,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噎得說不出話來。桃枝兒見跟媽媽頂嘴竟然佔了上風,真是生平未見的得意事兒,反覺後怕。煙湖趁她兩人斗嘴,一個不防,早一扭身讓開十四娘的拉扯,自後梯一徑下樓去了。

急匆匆趕至桃枝兒房中,掀開簾子,果然見舒培舒容兩兄弟端坐在內。煙湖與舒培隔夜重逢,倒像是幾年未見一般,四目交投,難分難舍,卻是一句話也沒有。

舒容打量他二人情形,雖不明白,也知道非比尋常,站起說︰「我去找桃枝兒說話。」自行避出,其實卻是替兄長把風。他這些日子在堂子里走動已久,吃了些虧,也長了心眼,知道哥哥在大帥洞房之夜和煙湖見面,幾乎與偷情一般,傳出去非同小可,然而服從哥哥慣了,並不敢勸,只得手心里捏一把汗,暗暗禱告千萬別有人闖進後院里撞見就好。

十四娘手搭著桃枝兒的肩,也隨後下來了,看見舒容,氣急敗壞地問︰「煙湖呢?」舒容向屋里撇嘴示意。十四娘兩手一拍,幾乎沒哭出來,然而有把柄攥在舒培手里,怕逼出二人的性子來,更怕鬧起來張揚到前廳將事鬧破,只得強自壓抑,兩只小腳搗著,徘徊院中,腦子里電閃過數十個念頭,卻始終想不出一個妥當辦法來。

屋子里,舒培見了煙湖,見她全身盛裝,打扮成新娘子模樣兒,大覺辛酸,問道︰「你果真要嫁?」

煙湖不語,一雙眼楮眼珠兒不錯地只是對舒培望著。舒培愈覺心酸,又道︰「你若現在後悔,還來得及。」煙湖緩緩搖頭,仍自不語。

舒培焦燥起來,催促道︰「你只管搖頭是什麼意思?是不後悔呢,還是不願意?」

煙湖這方開口反問道︰「我若不願嫁,將軍又有什麼方法安置我呢?」

舒培道︰「我已經仔細想過了,你那樣對我,我舒培不是不負責任的人,自當接你回家,好好對待。」

煙湖雙眼潮潤,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卻又問道︰「賴福生要娶我,已經鬧得眾人皆知,我現在走了,是一生的禍事。只是這一娶一嫁,只是表面文章,他新鮮勁兒過去,自然不再理會我。到那時,將軍還會再像今天這樣待我嗎?」

舒培一愣,躊躇不知該做何答。

煙湖再問︰「昔日我在將軍府時,一直听將軍念叨那胡小姐,卻不知如果將軍找到胡小姐,又做何安置呢?也要娶為妾侍麼?」

舒培怒道︰「那怎麼會?胡小姐何等樣人?我怎敢起這念頭褻瀆了她?我自當接她回府,好好奉養,再留心為她選一門當戶對之佳偶,重禮出嫁。」

煙湖含淚點頭,哽咽道︰「將軍大仁大義,煙湖殺身難報。將軍肯趕來見這一面,煙湖已經心滿意足,不枉此生,死而不悔,將軍這便請回罷。」

說話間,封十四娘已經隔著簾子催了三四次,舒培見煙湖心意已決,喟然長嘆,雙手奉上一樽簪盒,抱拳道︰「小小禮物,不成敬意,祝姑娘洪福齊天,遇難呈祥罷。」

煙湖不接盒子,卻順手打開,取出簪來,忽然垂下兩行淚來,悲泣說︰「當年,我娘與我一路逃難,流離失所,半路上,娘染了瘟疫,為了不連累我,我娘就是以一支簪子自盡的。我去藥店求了藥回來,她已經去了,簪子刺在心口……」

舒培腦里亂轟轟的,早已听得呆了,似乎明白了什麼,卻又一時不敢置信,喃喃問︰「你娘,葬在哪里?」而煙湖已不再多言,徑自將簪插在發際,深施一禮,自己打簾子走出去,不復回頭。

封十四娘正在院中隔著簾子苦催苦求,見煙湖出來,直如接了鳳凰下凡一樣,叫一聲佛,趕緊拉了便走。

方上樓來,小丫頭已跑著來報,說樓下的客人都等急了,嚷著要新娘子下去敬酒呢,賴大帥在罵人,就要自己上樓來找,被翠袖帶著眾倌人死攔在那里。

封十四娘因煙湖哭花了臉,忙著七手八腳地替她補妝,一邊叫外場放起鞭炮來,又命小丫頭伺鞭炮放後,就在樓梯上響響亮亮地喊一聲︰「煙湖倌人出來了!」

樓下本來鬧得沸反盈天的,听到這一嗓子,頓時鴉雀無聲,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也听得到。

封十四娘遂扶了夏煙湖娉娉婷婷地出來,只見她綾羅遍體,珠翠滿頭,整個人金妝玉裹的,晃得人眼楮都花了。樓下人靜靜望著,半晌方暴喝出一聲「好」來,便都爭著向賴福生敬酒,說是「大帥好艷福」,賴福生志得意滿,來者不拒,直喝得酩酊酣暢,又命煙湖向各位敬酒。

煙湖依命輪流敬過,臉上似笑非笑,並見不出一點情緒,從容道︰「今天是媽媽嫁女,姐妹們共慶,也都幫我敬大帥一杯吧。」醉花蔭眾倌人,遂由翠袖帶頭,一一向賴福生敬酒。

此時舒容與桃枝兒也早已入座,舒培卻不肯吃酒,自後院悄悄離去。封十四娘見他不來,正中下懷,遂收拾起心情殷勤招呼賓客。

席間紅顏綠酒,釵動釧搖,真是說不盡的溫柔富貴,風流旖旎。桃枝兒看著羨慕,私下里悄悄向舒容道︰「同樣是客人娶倌人,你看看人家的排場。」

舒容道︰「他們這是逢場作戲,我和你可是真的。夏煙湖嫁了賴福生,還是這醉花蔭的倌人;你嫁我可是真真兒的,只等個一年半載,就要接你回家的,為了這個,我和哥哥嫂子不知求了多少好話,你還待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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