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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岛之春 第24页

作者:亦舒

家真不出声。

“我有你,家真,我应当庆幸。”

家真握紧母亲双手。

“家真,”许太太吩咐:“把你大哥与二哥搬到他们父亲一起吧。”

家真说是。

片刻周阿姨来了。

她真是善心人,捧着一盆人那样高的大红花,“看我在园圃找到什么。”若无其事那样,在屋里打转,陪伴事主。

周阿姨朝家真是一个眼色,叫他去办事。

家真与昆生在医院会合。

昆生轻轻对丈夫说:“是心脏自然衰竭,完全没有痛苦,像忽然睡着,致使不再醒来。”

家真看着妻子,不知说什么才好,张开嘴,又合拢。

“我明白你心情,请节哀顺变,生老病死是人类不变命运,我们仍需好好生活。”

半晌家真说:“我需回蓉岛处理一些事。”

“我陪你。”

“不,你陪妈妈及佳儿。”

“也好。”

昆生却派周志强与他同行。

志强只说到蓉岛看视电子科技发展:“听说与香港新加坡鼎足而三,不容忽视。”

一下飞机,瞠目结舌。

“美人,每个女子都是美人。”

电子公司派出的女将自接待员到工程师都是漂亮女生:一头乌发,蜜色皮肤,谈吐温文,又具真才实学,且勤工好学。

志强懊恼:“我为什么不早来蓉岛?”

家真只是笑。

办妥了事,他去找钟斯。

按着原址找去,问伙计:“钟斯在吗?”

立刻有人去打电话。

另一个伙计招呼许家真坐下,“他在分店,立刻过来。”

分店?呵,情况大好。

穿着制服外表整洁的伙计笑嘻嘻,“我们共三家分店,老板每朝每家巡视过后才会来这里。”

家真发愣。

钟斯终于发奋做人,他不再苦等高贵的白人生父前来打救,他自己站了起来,不再酗酒打架自暴自弃。

家真感动。

伙计给他一杯大大的黑咖啡,“他吩咐过,有这么一个热闹,回来找他,一定是许先生,喝蓝山咖啡,不加糖。”

家真不住点头。

有人大力推开玻璃门进来,“家真。”

家真抬头,他泪盈于睫,眼前的钟斯穿白衬衫卡其裤,剪短头发,骤眼看像煞当年小学同学,他站起来紧紧握住他手。

钟斯装上义肢,门牙也已经修补,精神奕奕。

家真问:“为什么不同我联络?”

他搔着头,“我想做好些才给你惊喜。”

“我的确代你欢喜。”

他们两个不住拍打对方背脊。

然后坐下叙旧。

“家真,我听说了。”

家真默不作声。

“对你来说,一定很难受。”

家真第一次说出感受:“仿佛割去身上某部分,痛得情愿死,可是也得存活下去。”

钟斯微微牵动嘴角,“我曾有同样感受。”

“生活真残酷。”

钟斯答:“但是,也有一丝阳光,昆生与孩子都好吧。”

“那孩子忒地顽皮。”

“家真,像你。”

“我幼时挺斯文。”

钟斯大笑,“那么文雅的人怎会跟我做朋友。”

家真一想,也笑起来。

他问钟斯:“可有女朋友?”

就在这时,有人在后边搭腔:“钟斯,蒸气牛女乃器有故障,需立刻找人来修。”

家真看过去,只见柜台后站着一个年轻标致女郎:杏眼,肿嘴,褐色皮肤,似笑非笑亲昵神情,一看就知道是钟斯女友。

家真笑着问:“这位是——”

“伊斯帖,过来见我老友许家真。”

伊斯帖走出来,“家真,钟斯一直说起你,你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陌生。”

“不敢当。”

女郎穿着蜡染沙龙,体态修长,家真看着她,心中想起一个人。

家真吸口气定神,“一定是伊斯帖管教有方,钟斯才有今日。”

“家真,钟斯没说你这样会讲话。”

“几时你俩来加州,我招呼你们。”

钟斯答:“蓉岛是我的家,不会久离,度假却没问题。”

他终于找到了他的家。

“生意好吧。”

“伊斯帖,把帐簿取出,家真可是大股东。”

家真按住他,“我那份,分给伙计当奖金好了。”

伊斯帖诧异,“家真你真慷慨,钟斯可是锱铢必计。”

家真立刻说:“他不同,他是掌柜,必须认真。”

三人一齐笑起来。

家真对钟斯说:“这下子,我对你可放下了心。”

钟斯眼睛红红。

稍后,他需往健康中心作物理治疗,家真愿意陪他。

钟斯猜想家真还有话说,但是一路上只见他目光浏览风景,不发一言。

钟斯说:“疗程需要三十分钟。”

“我等你。”

“家真,你有心事?”

家真微笑,“我只想争取与你相处时间。”

钟斯点头,“你可参观健康中心。”

看护笑说:“我们新建康复暖水泳池,数一数二先进。”

家真缓步走到泳池那一头,只看见十来个孩子正在池中嬉戏。

他含蓄站在柱后观看,发觉不少是土著孩童,从前,这种高尚康乐中心,难见土著,时势的确是不一样了。

再留神,家真不禁呀地一声,原来是一群伤残儿童呢,四肢都有残缺,但教练却一视同仁,用爱心耐心鼓励他们运动心身。

家真感动。

凝神间忽然见一个女子自池底钻出,手握红色圆圈标志,原来她在教儿童潜泳。

呵,家真认得她。

她正是他心头上永恒的一颗明星。

原来她在这里做义工。

敝不得家真无故跟了来,像是一早知道可以一偿心愿。

出水芙蓉般的她跃出水面,艳色不减,大眼透露晶光,尽情的笑脸,雪白牙齿,水珠自脸上肩上滑落,宛如当年般亮丽。

刹那间她似觉有人偷窥,转过头来,看到柱边。

家真微笑。

这次,他想,我躲得很好,这次,你肯定看不到我。

丙然,她见没有人,便专心继续教孩子们潜泳。

许家真看得心满意足,直到她令孩子们上岸。

他双腿已站得酸软。

但是心中一点遗憾也没有。

他回到楼上,钟斯让他看新装置的假手。

家真检查过说:“回去我替你做一具更好的电子前臂连感应手指。”

他紧紧拥抱他的好兄弟。

他们没有血脉关系,可是感情只有更加深厚。

“咦,”钟斯留意到,“你的心事消失了。”

“是吗?”

他俩离开康复中心。

第二天家真就走了。

昆生来接他飞机。

她接过他手中最宝贵的行李,轻轻说:“父子终于可在一起了。”

家真无言。

他们许家对蓉岛再也没有牵挂。

回到家,嘉尔站在门前等他,小小人儿,一见父亲立刻打心底笑出来。

家真心酸,他能不好好做人吗。

他抱起孩子。

“妈妈呢。”

“这两天喝得比较多,正午睡。”

“她始终戒不月兑。”

昆生隔一会才说:“一个已届六十的太太,没有嗜好,又伤透了心,闲时喝两杯,又怎好阻止。”

家真说:“有时,真的想做好人,必需要残忍。”

“你来做这大好人吧。”

“我也做不出,我俩是糊涂一对。”

生活重新上轨道,家真联同周氏兄弟及昆生在实验室做机械人臂。

实验成熟,立刻有医护人员闻风而至,要求参观。

那轻巧的半截义肢一看就知道精工用爱心做成,全靠人手,一丝不苟,灵活指尖可辨认冷热。

院方惊叹,希望在医学杂志发表报告。

“小小实验室凭年轻人干劲好奇在短短六年间研发三十余种产品,专利权出售全球,堪称奇迹。”评论文字这样说。

周阿姨同昆生抱怨:“有无适龄华裔女友,介绍给志强他们认识。”

“他们不喜医生。”

“快到三十,由我作主,不好也得好,帮帮忙。”

昆生笑起来。

“见女生得剪头发剃须换新鲜衣服。”

周阿姨说:“包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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