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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故事 第20页

作者:亦舒

“爱情在成年人来说,不会是突发事件,而是需要养料的,你不觉得吗?”我由衷地问。

“我与你的想法不同,的确是,我不怪你,曾经沧海难为水,那间屋子……我是见过的,你有你的理想,我知道。”张说道,“我会另有打算。”

张生气了。

张离去的时候非常不快乐。

张会是一个女秘书的快婿。但我是一个制饼师傅,我们制饼师傅是艺术家,艺术家的要求是不一样的。

张是否生气一点不影响我,因为我不爱他,我们是朋友,但不是爱人。不久将来,张肯定会计划回他老家去。

下午稍为疲倦了,我睡了。

被电话铃惊醒,糊里糊涂地接听。“丹薇?丹薇?”这声音好熟悉。

“哪一位?”我问。“是我。”

我老实不客气的问那个女人,“你是谁?”

“我——”她说,“我是百灵。”

我一怔,她找我做什么?我问,“有什么事?”声音很冷静很平和很礼貌。我也很会做戏,演技一流。

“我有事想与你谈谈。”她说,“我要见你。”

“在什么地方见呢?”我说,“有这种必要吗?”

“丹薇,我很苦恼。”她的声音的确不寻常。

“百灵,我不能够解决你的难题,多说无益。”我说。

“请让我见你一一面。”她几乎是在恳求,“丹薇,我知道你有生气的理由——”

“我没有生气,如果我生气,有什么理由一直听你讲电话?但是我也不想见你,百灵,祝你快乐。”我放下了电话。

我也苦恼,找谁说去?只好睡一大觉,把烦恼全部睡掉。亏百灵还有脸打电话来找我。她又是如何找到我的号码的?

百灵打电话到酒店厨房,一定要见我。她有点歇斯底里,夹缠不清。老实说,我真有点怕见她。见了面又有什么好说的?她已经不是我的朋友。我们两人在不同的时间曾经与同一个男人来往过。我没有后悔,在这么多男人当中,最值得记忆的绝对是他,他帮助过我。

“好吧,”我终于答应了百灵,“明天下午,在公园中。”

那是一个温暖的下午,在喷水池边,我见到了百灵。她身穿白色羊毛外套与裙子。

我们没有招呼,大家默默坐在池边,水哗哗地喷出来,水花四溅,阳光永远给人一种日落西山的感觉,非常悲伤。

百灵开口,非常苦恼,她说:“我很痛苦。”

我觉得话题很乏味,我说:“每个人都有痛苦,做鸡还得躺下来才行,做人都是很累的。”

她低下头,“他离开我了。”

第十章

我略觉惊奇,“这么快?”

百灵低下头,“他爱的是你,因为我而失去了你,使他暴怒,我在做小人。”

我矢笑,“百灵,你太天真了,如果他爱我,他早就娶了我,他这个人,爱的只是他自己。”

“但是你使他念念不忘。”

我说:“念念不忘有什么用?很多人死了只狗更加念念不忘,然而对我有什么好处?我难道因此不用上班了?”我激怒的说,“这并不使我生活有所改变,”

“但至少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他重视你,他买了那屋子给你住,装饰得似皇宫。”百灵说。

“百灵,凭你的相貌才智,用不正当的手段去换取这些东西,那还办得到。”我转头看着她,“你真的那么重视物质?”

“但是我爱上了他,”她说。

在太阳下,我直接的感觉是“女人真可怜”。

我说:“你爱人是因为你得不到他。”

“不不——”

“他不尊重女人。”我说,“他不尊重任何人。”

“他是突出的,他的气质是独一无二的,我会心甘情愿与他姘居,可惜我不能嫁一个没有地位的男人。”百灵说。

“什么叫没有地位?”我问,“塔门同胞?唐人街餐馆的侍役?码头苦力?中环小职员?你倒说来听听。”

“一切不如他的人。”百灵低低的说。

我苦笑,百灵说得对,一切不如他的男人都不可能成为我们的男伴,但是要找一个好过他的,又不是我们日常生活可以接触得到。

百灵说:“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离开我之后,杰,你还记得那人吗?杰约我出去吃饭,我去了。我们叙了一阵子旧,不外是说说工作如何忙,生活如何令人失望,他颇喝多了一点酒,提议去跳舞,我与他到夜总会坐了一会儿,很是乏味,他不停地请我跳舞,数月不见,他胖很多,白蒙蒙的一张面孔,村里村气,那样子非常的钝非常的蠢,于是我建议走。”

“他坚持送我回家,我说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迭了。到门口我请他回家,他半真半假地想挤进来,一边晃着那张大白脸笨笑,他说‘唉哟!一定有个男人在屋里!’”

“你知道,我的火辣辣大起来,发力一把推得他一退,把门重重关上,去他妈妈的蛋,我自己的屋子,自己付的租,他管我收着什么在屋子里,反正我赵百灵没有求这种人的一天!”

“他以为我陪别的男人睡觉,非得跟他也亲热亲热,他也不拿盆水照照!”

百灵皱着眉,低声咒骂。在这个时候,我仍是她的心月复。

我接上口,“叫他撒泡尿照照。”

“从前是怎么认识这种男人,”百灵黯淡地笑,“想起那人走路时脑袋与齐晃的景象……现在明白了,丹薇,何以那个时候,你情愿在家中发呆,也不跟这些人出去。”

我呆杲的听着,太阳晒得人发烫,我有点发汗,但手心是凉的,整个人有点做恶梦的感觉。

是的,大家都不愁男人,如果没有选择,男人在我们处吃完睡完再洗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走,又不必负任何责任,何乐而不为。

但自由与放任是不同的。

我们不是贞节牌坊的主人,但是也得看看对象是谁,比他差的人吗?实在不必了。

我说:“百灵,我觉得口渴,我想喝茶。”

“好的。”百灵与我站起来,我们走出公园,太阳仍然在我们的背后。

百灵说:“他把你那问屋子整间锁了起来,不让人进去。”

我说:“干吗?上演《块肉余生》吗?别受他骗,我最清楚他为人了,他只是不想其他的女人进去顺手牵羊。”

“我认为他很爱你。”百灵说,“他爱你。”

“他爱他自己的。”我说,“对不起,百灵,我的话越说越粗,你知道厨房里的人,简直是口沫横飞。”

“我觉得很难过,”百灵说,“我真是寝食不安,日日夜夜想念他。”她用手撑着头。

“你必须忘了他,他并不是上帝,时间可以治疗一切伤痕,你能够养活自己,别做感情的奴隶。”

“我不能控制自己。”她说。

“你并没有好好的试一试,你工作太辛苦,新闻署经常加班至晚上九点,要求放一次大假,到新几内亚去,看看那里的人,你还是有救的。”

“丹薇——”

“人为感情烦恼永远是不值得原谅的,感情是奢侈品,有些人一辈子也没有恋爱过。恋爱与瓶花一样,不能保持永久生命,在这几个月内我发觉没有感情也可以活得很好,真的。”我说。

百灵疲乏地看我一眼。

我伸伸手臂,“看,我多么强壮。”

“你在生活吗?”她问。

“当然。”我说,“例假的时候约朋友去看戏吃饭——不想见人时在家中吃罐头汤看电视,买大套大套的武侠小说,我还有一份忙得精疲力尽的工作。”

“老的时候怎么办?”百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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