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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火焰 第4頁

作者︰亦舒

我用法文說︰「他是壞蛋。」

她也用法文說︰「這不是對的,這不過是他不愛我,這不是他的錯。」

「唉,費亞曼達。」

「看看!」她用國語說︰「有賣氣球人,買一個紅的給我,請快一點。」她自己先奔

餅去。

我搶過去,為她再買一只藍的,派給她。

她感激的說︰「你對我這麼好。」

任何人都會對她這麼好的,只除了那唐,她是被虐太久了,只要稍微一點仁慈,她便高興得這樣,小火焰,你何必這樣呢?

「但是為什麼不買那個紅的呢?」她問我。

「紅的是火焰,」我說︰「我怎麼可以放走火焰?藍是憂郁,你放走藍色吧。來。」

我一踫她的手,那個氣球便飛走了,飛向海邊去。

我與她上氣墊船。我沒有去拉她的手,有時候這種動作是不必要的,只要我心真知道,我會愛護她,真的,如果她不拒絕我。

變心

我與小道進進出出很久了,對我來說是很久了︰三個月難道還不算久?交一個男朋友三個月,實在不能說什麼了,他對我還好,他長得漂亮,他花錢爽快,他說話有幽默感,但他不是那種可以結婚的男孩子,因此我們只是同居著,我們住同一層房子,可是很少見面,因為我做的是晚班,他做的是白天工作。我們買了一迭厚厚的洋蔥紙,有事沒事寫張字條,他的中文壞透了,但是我喜歡看他寫的中文。

有時候他會寫︰「我到紐約去一星期,你要什麼?」我會寫︰「一條皮帶,格林威治村有得賣。」我們住在一起很高興。我們連對白也缺少,但是我們高興。我為他做小事情,為他打掃,清除個灰缸,洗內衣,把外衣拿到洗衣店去洗,代他付電費諸如此類的事情。有時候還泡個咖啡給他喝。

誰知道,說不定有一天,我還會為他生個兒子,長得跟他一模一樣的兒子,濃眉長睫毛,郁氣森森的,小道是可愛的,我們只有床上見面,饒是如此,他還是可愛的。

我們在一起實在有開心的一面,我休假的時候,大家同去剃頭店剪頭發,我在鏡子里看他,他在鏡子里看到我,兩個人就相視而笑。我們在一起高興,一日一日地過去。高興的日子有多少?高興過就是了。

他也有生氣的時候,有一次我在與別的男人吃豆腐,他拿起一只杯子就往我頭上摔,真令我傷心,這就是有男朋友的不良之處,並反為他洗了兩個月的內衣之後,手就開始變粗,我們這種職業女性是不能做家事的。

我實在不敢說我是不是有了一個男朋友,我們從來不出去跳舞看電影,我們沒有時間,但是我的確正與他住在一起、我不能否認我有個男朋友。

然後一天晚上,我正在工作,忽然之間他來了。我正忙著,仰起頭,看見是小道,簡直還不相信眼楮,那麼漂亮的一個人。頭發剪得如適中,長長的腿穿牛仔褲,T恤,初夏的夜,他來看我?他很少來看我工作,接我下班,他不是那種人,他說︰「給任何人最大的尊敬是信任,你又不是舞女,為什麼要人接下班?」如此這般,他有他的魅力。

我看見他便自然的迎上去,我說,「小道,你怎麼來的?」

「我爸爸回來了,我讓你看看他。」他說︰「也讓他看看你。」

他的父親長居紐約,很少回來。我心想,我不愛與上一輩的人打交道,但是天地良心,小道肯介紹他給我,還真是一宗榮幸。

我連忙伸出手說︰「李先生。」

他父親也伸手與我握一握,我抬頭看見了他,就呆住了。我還一直以為小道是漂亮的!可是,他父親比他漂亮兩百倍,他父親象一株大樹,小道只是一池動蕩的水。

我看著他,一句「李先生」忽然就說不出來了,我低下頭,我說︰「對不起,我正在工作,不能夠好好的招呼你們。」

小述說「爸,你見過琉璃了,OK,我們可以走了,琉璃,明天早上見。」

「明早見。」我說︰「小道,謝謝你來。」

他轉頭笑,「沒問題。」

他父親也微笑,那種莊重的,小心的笑。

然後他們兩父子一起離開了。

晚上我回去,小道睡得傻里傻氣的,廿五歲的人象五歲大,睡覺呼嚕呼嚕的響,我到廚房,看見一盆子待洗的杯子。到浴室,看見牙膏的蓋子並沒有旋好,這小道,真是全沒公德心的。

我爬上床的時候他迷迷糊糊的說︰「琉璃,每當你上床的時候,就把床的溫度帶低二十度C。」

我輕輕的給他記耳光。

他嚷︰「你怎麼可以打我?你怎麼可以打我?」

然後他翻個身就睡著了。

這小道,跟他住像開兒童樂園似的,有時候想想還真恐怖,沒安全感,可是一切沒有安全感的男人都有特別的吸引力,那是有目共睹的。

我接著也睡著了,沒多久他的鬧鐘響起來,他要喝咖啡吃早餐,他要去上班了,我的天。每日我的睡眠被他鬧成一截截。

他一直說,「你明天休假是不是?爸說要請你吃飯,我們一起去吃晚飯好不好?」

我記得我一直說「好,好。」

然後門一響,他上班去了。我在十二點正醒來,收拾東西,吃兩只雞蛋——我想我們遲早會餓死在這間屋子里,遲早,兩個人都那麼懶做飯吃。

我收拾房間,然後電話響了。

一個男人溫柔的聲音,「琉璃嗎?」

「是我。」我問︰「哪位?」

「我是小道的爸爸。」他說。

「李先生。」我馬上有反應。

「你怎麼叫我李先生?連一句李伯伯都沒有?」他笑問。

我光是笑,不懂得如何回答。

他說︰「你明天休假是不是?我們出來吃頓飯,請你賞臉。怕小道說不清楚,我特地來講一聲。」

我說︰「李先生實在是太慎重了。對我們這些後輩,還真不需要這樣,我們決定明天見。」

「你那份工作,也很累人吧?」他忽然問。

我馬上被感動了,與小道在一起這麼久,他從來不讓我有訴苦的機會,他認為男女平等,既然男人不訴苦,女人也應該免開尊口,大家在一起,嘻嘻哈哈為主,本來這也是做人的道理,可是女人是女人,總需要點柔情蜜意,這樣子下去,難怪我瀟灑是夠瀟灑了,卻也一點女人味道都沒有了。

我答︰「是辛苦,酒店的工作,本來很復雜,上面有上司,下面有同事,雖然說起來好听,當個主管,實在是什麼都要理,況且又吃力不討好,太賣力了,上司起恐懼,以為我要把他擠走,不賣力,下面人看著,老妒忌我有這機會吃閑飯,百辭莫辯,不但累,而且不愉快,這份工作像雞肋一樣,食之實在無味。」

「我明白。所有的女孩子其實卻不該有工作。」他說,「太辛苦了。我們明天見了好好的談,你也別這麼憤世,年紀輕輕的。」

我苦笑,「再見,李先生。」我說。

幣了電話才覺得奇怪,我怎麼會對他說那麼多?這簡直不是我的習慣,我是一向不羅嗦的,社會的經驗告訴我,人要堅強的活下去,永遠堅強。但是一個女人就是一個女人,沒法子。

去赴約會的時候我化了點妝,小道不讓我化妝,他說要找化妝化得好的女人,那簡直是太容易了,可是我今天就是不听他的,我自己去了。我與他很少有機會起出門,不是他先走就是我先走,他從來不管接送。

我到了約會的地點,他爸爸在,他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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