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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云上 第23页

作者:严沁

小曼不语,只是微笑地倾听着。她在想,经费——必然不是小数目,她拿得出吗或是——向父亲要父亲会答应吗

“同学都知道你家——哎,可以帮忙,”吴育智看她一眼。“大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上次你来和我们一起唱,博立民又听苏家贞说你——很热心,大家就推我做代表来邀请你!”

“歌咏团的目的是什么”小曼这才问。

“哎——这样的,”吴育智更兴奋了,华西坝上的流亡学生脸上,很少出现这种兴奋神色,他们为国家担忧,为战争忧虑,他们思念父母家园,他们痛惜山河蒙难,哪儿来的兴奋呢今天是特别不同!“就要放寒假了,我们想趁这段时间到成都附近的各县市去巡回演唱,用我们的歌声去激励士气,去唤起所有同胞的爱国心。你认为——如何”

小曼的笑容再不淡漠含蓄,她仿佛突然间变了一个人似的,变得那么热切,那么激动。

“太好了,我参加!”她大声叫。那清秀月兑俗的美丽脸儿因激动而微红。“我一定参加,而且,我——尽力帮忙,尽我所有的力量!”

“我代表所有我们那一群谢谢你!”吴育智向她伸出手掌,宽大温暖的他握住了细致的她,成功的气息一下子就聚起来。

“不要谢我,”小曼真切地说,“我也不是帮你们,我们所做的一切,全是为国家!”

“你——说得对!”吴育智先是一怔,神色立刻变得好严肃,好感动。“云小曼,我从来没想到你真是——这样一个女孩子!”

小曼摇摇头,随他走进一间教室。教室里零散地坐着二十多个男女同学,他们本来都在聊天,一看见吴育智进来,所有的声音全停止,每张脸上都闪动着急切的询问和热烈的企盼神色。

“怎么样,她肯吗”一个女孩子抢着问。她有着大眼睛和长辫子,叫陈小秋。

吴育智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大家无法在他的沉默和凝肃中找到答案,直到他一闪身指着背后兴奋地叫:

“看,谁来了”

小曼微微一笑,迈进教室。她只迈了一步,然而,这却是影响,甚至改变了她生命的一步!人为理想而活,能为国家做一点事、尽一点力是她的理想,是她渴望的——在这个大时代中,多少人毫不考虑地把自己投了进去,她只是尽一点力,有什么可犹豫的她甚至没想到其他任何事!

“云小曼!”二十几个人爆出了欢呼,忘我地拍起手掌来,并不是为小曼,而是为理想的实现!

小曼望着每一张热情而真诚的、陌生又熟悉的年轻脸儿,那是离乡背井,远离亲人,受苦难、受折磨的一群,但是,此时他们脸上没有落寞,没有哀伤,没有忧虑,没有痛苦,有的只是爱和希望!她被感动了,深深地感动了,她从来不属于他们那一群,对战争的残酷,对颠沛流离的生活没有切身的感受,然而——此时此地,斯情斯景,她发觉竟是完全能体会他们的感觉,能了解他们的苦闷,她发觉——她和他们心意相通了!

“我加入你们,我将尽我所有的力量,使我们的歌咏团扩大,成功!”她说,兴奋得颤抖,强忍喉头的哽塞使她无法再自我控制。

“我们的歌咏团万岁!”所有的人欢呼起来。“歌咏团万岁,万岁!”

难得的兴奋使沉郁的年轻人都充满希望,那希望更照亮了他们的理想——也算不得理想,他们只是献出自己仅有的一份力量!

“请你们把详细的计划告诉我,一两天——就决定了!”小曼深吸一口气说。她知道父亲会答应,这是何等有意义的事她却仔细地注意不把话说得太满,太肯定。

“计划”年轻人安静下来,大家互相注视,有些愕然。计划他们只是组歌咏团,他们并没有计划!

“哎——我们还没有想那么远,第一步是请你参加,然后才有其他!”吴育智说。

“那——好吧!”小曼点点头。这群年轻的孩子只凭一腔热血,只想出一点力,他们知道需要钱,却没有计划,小曼本身对钱也没有明确的观念,这件事让银楼的总管来计划,只要父亲答应!“我先回去,明天告诉你们好消息,我父亲一定支持我们的!”

“万岁——”年轻人又是一阵欢呼,似乎——战争已到了尽头,似乎已看见了胜利的曙光,似乎他们已能重回家园,似乎他们又再获亲情——

小曼在他们热烈的情绪中悄然退出,她要参加、她要出力的意念更坚定了,若是帮不了这群年轻人,她觉得会是自己的罪过,目前最要紧的事,是立刻赶回家找父亲商量,该不会有问题的,她了解父亲的为人!

她骑着脚踏车,飞也似地往家里赶,她的热情和兴奋使她冲破了寒冷,溶化了阴霾,在这时,她真是没有想到其他任何事,任何人,甚至——康柏!

云公馆的气氛有些异样,有些特别,从一进大门口她就感觉到了,是——怎么回事第一个意念,她想起了姐夫,是他——出了事

放好脚踏车,她半跑着奔进第二进花园,奔进大厅——是异样,吃斋念佛的母亲竟坐在大厅的酸枝木椅上,一脸的凝肃,一脸的——愤怒!小曼心中放下大石,愤怒,必不是姐夫出意外!

“妈!”小曼恭敬地唤一声,又看见坐在另一边的小怡和小真,还有垂首而立的大哥培元。“大哥,姐姐!”

小怡使一个眼色,小曼悄然坐到她旁边去。除了父亲和小弟培之外,他们家人几乎到齐了,发生了什么事大家都不出声,难道——谁得罪了母亲

大哥培元的脸色比云夫人更难看,好像又委屈又气愤——那张胖了的脸儿涨得通红,却也沉默着。

“姐——”小曼忍不住小声问。

小怡摇摇头。看见云夫人贴身丫头巧云匆匆从外面进来,平日乖巧伶俐的巧云,今天的举止也显得特别稳重。

“怎么说”云夫人郎氏用浓重的上海口音的四川话问。

“老爷——请夫人做主!”巧云偷看云夫人一眼。

云夫人不屑地瘪瘪嘴。自从云宗炎娶了侧室白牡丹后,她就没和丈夫说过一句话,必要时都由儿女或丫头代传,以表示她永不谅解。

“妈——请你成全!”培元柔声说。

“不准!”云夫人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右手无名指上的—枚马蹄形翡翠戒指断了,断得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都猛震起来。“我永远不准!”

云夫人斜睨一眼断了的翡翠戒指,脸色更坏。那是她戴了三十多年的戒指,还是她娘家陪嫁的嫁妆,三十几年都没出意外,偏偏那么一拍——她心中怒意更炽,认定了是不祥之兆。

“妈,我求求你,”培元不放弃哀求。“只要你答应她进门,我——此后什么都听你的!”

“你听不听我的都没关系,我绝不准一个戏子进门,”云夫人铁青着脸,说得斩钉截铁。“堂堂云家大少爷,怎能娶个唱戏的我不准!”

“妈——”培元一脸颓丧样。“我——我——”

“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就别叫我妈,”云夫人站起来。“你有本事的话,就去求你那个老糊涂爸爸!”

“小怡——”培元向妹妹求救,他示意小怡替他解围,小怡却是不理,任凭巧云伴着云夫人回房。

培元看看三个妹妹,又看看母亲离去的背影,重重地跺跺脚,叹一口气,转身而去。

“什么事姐姐!”小曼这才有开口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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