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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都市 第10页

作者:亦舒

她看到一双双艳羡的目光,这么多眼睛,她有点紧张,这些人,都有可能是写告密信的人吧——

三年后——

是方雅子先看见他,趁会场里没有什么人,走过去,轻轻唤一声“郭先生”。

小冰转过头来,微笑说:“方小姐记性真好。”

做他那个行业,在侦探社以外的地方见到人客,是不便主动打招呼的。

雅子笑道:“你也对这个画家的作品有兴趣?”

“是,你看,题材与笔触多么寂寥。”

雅子点点头。

小冰细细打量方雅子,她大方、成熟、标致,比三年前瘦了一点,举手投足,有一股老练的雍容,充满自信,然而言行仍带亲切,不见倨傲。

小冰在心底喝一声采。

方雅子忽然说:“小冰先生,你可否猜一猜,我有没有成为宋立成太太。”

小冰不加思索地答:“当然没有。”

“你怎么知道?”

小冰笑,“太太有太太的样子,相由心生,主妇少不免分心:今晚吃什么菜、孩子们功课做妥无、洗衣机要换一只新的、婆婆下个月来住两星期该如何招呼……都是烦琐的事,久而久之,眉宇间看得出来。”

雅子含笑不语。

小冰补一句:“方小姐,结了婚,你不会有今日的潇洒。”

雅子说:“我推掉了宋立成的婚约。”

“是因为调查结果吗?”

“对。”

“可是,他并没有外遇,亦无冶游恶习,更没有欺骗你。”

“正确。”

小冰扬起一条眉毛。

“不过,调查报告显示他是一个耽于逸乐,不思上进,游手好闲的人。”

小冰点点头,“他是一个好好先生。”

方雅子遗憾地说:“大都会里,这样的人是没有地位的。”

“都会有许多畸形的事。”

雅子笑笑,“不过,宋立成已于一年前结婚,他那年轻娴淑的妻子在上月养了一对孪生儿,我去看过,十分可爱。”

小冰忽然问:“有无后悔?”

雅子失笑,“没有,怎么会,他人的幸福,不是我的幸福。”

“你们仍是朋友?”

“当然。”

“那也好。”

“三年内我又升了两次,我已是一个部门的主管。”

小冰看着她,由衷地说:“你会升至董事。”

“谢谢你郭先生。”

小冰与她走到会场门口:“有无查到当年写告密信的是谁?”

“没有,”雅子说:“重要吗?”

小冰摇摇头。

“说真的,我还有点感激那个人呢,他叫我看清楚宋立成,也叫我看清楚自己的需要,没有那封信,也许我已与宋立成结婚,还有,离了婚。”

小冰沉默一会儿问:“恕我冒昧,方小姐找到对象没有?”

雅子摇摇头,“是有一两个比较有可能的人,可是都十分精刮,你虞我诈,很难交心。”

小冰莞尔,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十全十美的事。

雅子再补充一句:“那时,立成待我,真是全心全意。”语气中不无遗憾。

他们在门口道别。

一辆司机驾驶的车停在门口,小冰看着方雅子上车。

他扬扬手。

天下雨了。

监护人

朱云生刚来得及见好友最后一面。

谢柏容握住云生的手,已经非常疲倦,她轻轻说:“答应我,把安琪送到温哥华她父亲处。”

云生忙不迭点头。

谢柏容笑了一笑,脸容忽然之间变得很年轻很年轻,她久病枯槁的皮肤出乎意料地转为皎洁,然后,她静止不动了。

云生泪如泉涌,紧握好友之手,直到看护来劝她离去。

谢柏容是云生中学与小学同学,算起来,还比云生小几个月,她俩一直情同手足。

谢柏容女儿谢安琪正呆呆坐在长廊木凳上。

云生抹干眼泪走到那十六岁的少女面前。

安琪抬起头。

“她去得相当安逸。”

安琪不语。

云生说:“她希望你到温哥华跟你父亲。”

安琪用倔强的目光看着云生,“我不去。”

“这是你母亲的遗嘱。”

“她从来不知自己做些什么,我根本不认识父亲,他已再婚,另外有孩子,早已放弃我,这回子叫我巴巴去跟他作甚?”

“我会跟他联络。”

安琪似不甚悲伤,她站起来要走。

“你往何处?”

云生忽然觉得从这一刻起,安琪已是她的责任。

“我到同学家借宿。”

“你还是回外婆家吧。”

安琪苦笑,“外婆从来都不喜欢我,她认为我是母亲的负累,若不是我的缘故,母亲早已改嫁,他们都讨厌我,现在母亲已不在人世,我不必再回外婆处。”

云生不欲与这少年分辨,“那么,你跟我回家。”

“你的家?”安琪蛮有兴趣。

“是,我的家,半山,两千多平方尺,背山面海,你会有独立睡房与浴室,如何?”

“我可自由出入?”

“依你。”

“那倒不错。”

“来吧。”

车子驶到半途,云生又涔然泪下。

谢柏容的一生不但短暂且不得意,婚姻不愉快,事业也不理想,还来不及扬眉吐气已经失去健康,堪称郁郁而终。

半晌,安琪忽然说:“与其久病,不如早日解月兑的好。”

云生细想,亦觉有理,可是仍然止不住眼泪。

“舅舅他们会替她办身后事。”安琪看着窗外。

那天深夜,云生惊醒。

她听见邻房有哭泣声传出。

那是安琪,真可怜,才十六岁,余生都见不到她的母亲了。

天地悠悠,以后每见到他人母女相拥细语,她都会心如刀割吧。

云生没有过去安慰少女,让她哭出来也是好的。

第二天一早,云生上班之前,轻轻推开客房门看一看,安琪正酣睡,云生吩咐家务助理好好照顾她,出门去了。

到了公司,把秘书请进,读默一封短信,叫电传到温哥华。

“梁聪民先生,谢柏容女士已于七月廿五日下午三时病逝,遗嘱希望其女安琪跟父亲生活,请复信,以便安排有关事宜,朱云生谨启”。

云生随即于谢家兄弟联络,多年朋友,她与他们也见过好几次。

他们很看重云生,也很客气。

“安琪此刻在我家。”

“这孩子不听话,甚难管教,朱小姐,交给你了。”

言下之意,乃不欲讨还,跟谁都无所谓。

云生为她们母女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再谈数句,便挂了电话,云生兑了张五万元银行本票,派人送去谢家。

那日她照例不知有多少事待办,下班已是六点半,这才记得家中尚有客人,拨电话回家,佣人答:“她下午一时出去,迄今未返。”

当然不是去上学,云生叹口气。

电传发出去已经超过八小时,那梁聪民却尚未见覆,云生是个办事的人,不禁心中有气,叫秘书把电话拨到温哥华,“找到此人为止。”

那梁聪民终于来听电话了。

云生沉着气,“梁先生,我心急等你的指示办事。”

梁聪民也很直接,“我需与我妻子商议。”

“你预备几时开口?”

“今晚我才见得到她。”

“别忘记安琪也是你的骨肉,因你的缘故来到这个世界。”

那梁聪民叹口气,“我明白。”

云生的气下了一半,“你有什么困难,不妨同我说。”

“云生,我们也算是老朋友了,实不相瞒,我的经济情形并不丰裕,又有两个十岁与八岁的孩子需要照顾,妻子亦有工作,安琪一来,必定增加负担,还有,大学学费也是一笔开销,我又听说她功课与人品都不大好,正在头痛。”

云生吁出一口气,无可奈何。

梁聪民说:“她到了我这边,也不会开心。”

云生问:“那么,她该去何处?”

梁聪民无言。

“母亲已经去世,父亲不愿收留,请问她该往何处?”云生的声音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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