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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

没有月亮的晚上 第12页

作者:亦舒

怎么我不晓得。

“——我想替你庆祝。”

我回过神来,忙说:“不要,我不要。”

“为什么?”

“那边……刚去世,仿佛庆祝什么似的,你说对不对,别人说什么不要紧,只是自己也提不起劲。”

他呆着,仰起头,像是一言惊醒梦中人。

“怎么我没想到。”他说。

他更没想到的是,我会说出这么得体的话来。

有什么好庆祝,哪一日不好吃喝玩乐,何必定要挑自己生下来那一日。自幼不喜集体行动,是故厌倦过年过节,一窝蜂同时做一件事。

今夜是个美丽的夜,可惜没有月亮。

夜值得歌颂,夜风如丝幕罩身般舒适熨帖。

我靠在长富边借清风花香,整个人陷入迷幻。

柄维还没有离开,他还没有说完。

“这些年来,委屈你了。”

我转过头去,“国维,时间不早,休息吧。”

到底是个深谋远虑的人,“让我们结婚吧”这句话就在嘴边,也还忍了下来,他略一迟疑,回房去了。

早十年八年,我也为“升级”努力过,尽量作成熟状,一副闺秀模样,后来厌倦了,名正言顺在夜间出动,避开一切见得光的人。

现在终于有空缺可以补上去,我已完全不向往。

第二天婉转向女佣盘问。

“什么人送花来?”

“一个穿制服的小厮。说是陈太太订购的,要搁睡房里,已经付过钱。”

“几点钟?”

“昨天傍晚。”

“怎么没通知我?”

“太太当时在书房正忙。”

傍晚,他记得我,给我送花来。

这样明目张胆,毫无顾忌,入侵我家。

他人呢,人在哪里,人敢出现吗?

我说:“下次有人送东西来,记得叫我。”

佣人应了我。

柄维还没有醒,我在等待他醒以外的事。

心神游出去老远老远,躺在长沙发上,耳边都是海涛声,浪拍在黑色的岩石上,白色的盐沫喷得一头一脑,可以舐食。

但是他没有再来叫我。

或许不打算再惹我。我的丈夫已经回来,正式与非正式,也是我的男人。

傍晚,咳嗽声随着国维起来。

女佣说:“太太,有人送花来。”

还是花,我不敢相信,忙出去收。

这次连盘带花,栽在泥里,花蕾很大很丑,而且垂头丧气。

不必问小厮由谁送来,迅速给了赏钱。

小厮却有话传给我:“这是昙花。”

昙花。

原来是它。

大惊喜了,蹲下数清楚,一共两盘,每盘有五六个花蕾。

没想到名花如此貌不惊人。

等待小厮作出更多的交代。没有,异常俊秀的少年微微笑,恭敬地离去。

我着人将花搬到露台树荫底下。

心情异常激动。

只有夜间才开放的花,花瓣白里透红,香沁夜色,难得一见。

如平常一样,他没有留下半只字,亦无此必要。

柄维进来看见,“这是什么花,好丑。”

我看他一眼,“昙花。”

“啊是,是有这种怪花,晚上才开,那时人人都睡了,谁来看它?恐怕只有你吧,哈哈哈。而且听说开一两个小时就谢了,就这样短暂。”

虽然国维毫不容情,且没忘记讽刺我,但他却正确地把花的特色说出来,同时也提醒我,受花者与花,可在晚间为伴。

我深深感动,以手抱胸,说不出话来。

“这样孩子气,如何当家?”国维说着走出去。

他在追求我。

他以传统的、含蓄的、苦心经营的手法震撼我。

他目的已经达到。

第五章

整夜我蹲在花旁,至夜完全黑透,一切喧哗告退,霓虹灯熄灭的时候,花苞如着魔般轻轻“卟”的一声爆裂,雪白的大花瓣卷开,奇异香气喷上我面孔。

一朵继一朵,像是一早约好,不一会儿全部开放,我不再寂寞。

把花捧在手中细赏,直至它们缓缓萎靡、沉落、消失,那么短的灿烂,而且不一定有人在旁欣赏……

我在风露中立至天明。

柄维也没有睡,他在盘算如何接收三小姐的遗产。

两人各有各的心事,不过还是坐在同一张早餐桌上。

“下午我出去开保险箱,要不要一起来?”

我摇摇头。

“怎么,”他诧异,“不感兴趣?”

“不是我的东西。”

“你说得对,但是你可以借用。”

我不再说什么,国维看轻了我,也看轻他自己。

我不觊觎三小姐的财产,没可能。

女佣把电话拉进来。

我的心“咚”的一声。

是周博士。

他还要我等,越等得久,越是渴望。

“海湄,你已爽约两次,又不来通知,没有事吧。”

“啊没有没有,只是忙。”

“今天来不来?”周博士说。

“来。”我说。

“那么五点见。”

柄维看我一眼,“那是谁?”

“周博士。”

他不出声。

这一点点娱乐他是要给我的。

棒一会儿国维说:“心理辅助相当有用,这一阵你精神较佳,白天也肯起来,酒也喝少了。”

我一呆,“真的?”自己倒没留意。

“也许因为压力已经减轻,”国维喃喃说,“她的去世成全了你。”

不不不,完全不是这样的缘故,完全没有关系。

我推开面前的杯子。

稍后国维出去办事,坚持载我一程。

我们两人坐在车后座,旁人看来,何尝不是出双人对。

车子转了一个弯,本来这种大车最稳,乘客不应受影响,但国维趁势滑过来,与我坐得比较贴。

真是反常,恐怕他的压力是真的减轻了。

趁着另一个弯,我把身子让开,并且固定下来,把皮夹放在两个身体之间。

柄维没说什么,他比我先下车。

到达周博士那里,着实松口气。

把手袋一扔,踢去鞋子,往长沙发上躺。

周博士笑,“当心你的随身物件。”她没忘记手袋里装什么。

我只是笑。

她看看地下:“这双鞋有多高?”

“十公分。”

“怎么走路。”

我把头枕在手臂上,“会习惯的,从小做起,没有难事,久而久之,以为生活就是如此,不想反抗,无力改变,麻木之后,一切无所谓。”

周博士不出声。

“像你,生来自由,像我,成堆枷锁。”

“我在听。”

“母亲离家后,父亲急着找对象。”

开了头,不知如何说下去。

我叹口气。

周博士说:“不想讲不要讲。”

我呆着脸,看着天花板。

继母还没有成为继母之前,已不喜欢我,她同我父亲说,看到我,活月兑月兑便像看到我母亲,简直同一个印子印出来那么相似。

她诉苦,说我一点童真都没有,就会直着眼朝她瞪。

那时还有这种后母,定要同小孩过不去。一共只两种做法,小孩选甲,她硬说乙对,小孩选乙,她又咬定甲才正确,有心找碴,小孩永远无法赢她。

听上去不像真事,父亲打那时开始随意掌掴我。

棒了许久许久,他去世以后,我才明白所以然。

他并不是要打我,他要打的人是我母亲。

我取饼手袋,打开一只金鸡心,给周博士看里面的小照,“这是我母亲。”

她接过。

“天,”她说,“与你是同一人。”

我低下头。

“生命真苦,是不是?”周博士说。

这话应该由我来问。

“然后那件事就发生了。”

“什么事?”

我张开嘴,仍然说不出。

“那时你多大?”

“十五岁。”

“父亲仍然打你?”

“是。”

周博士吁出一口气。

“他掌掴我的脸,甚至不看着我的脸,我发誓,如果有谁再这样对我,我会杀死他。”

我握紧拳头。

周博士为我斟一杯威士忌。

事隔多年,还这样恨,我悲哀地低下头,一点儿也没有忘怀。

我把金鸡心收好,“我要走了。”

“最近你比较忙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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