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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

没有月亮的晚上 第6页

作者:亦舒

我把手袋缓缓转到胸前,打开,自里面取出手枪,指牢他。

他呆住了,一时不知是真是假,突然变色,退后一步,瞪着到嘴的肥羊,又舍不得跑,丑恶万分。

我对他说:“你或许不认得它,这是德国莉莉柏4.25毫米口径自动手枪,里面有六发子弹,你若不在一分钟内消失在我眼前,身上多一个透明窟窿,可别怨人。”

他还在犹疑,我扬起枪管,向他瞄准。

他见情形不对,慌忙掉下尖刀,拔腿往后便跑,向迎面而来的一个女孩子撞过去,把她推在墙边,才一阵烟似消失无踪。

那女孩子正是周博士的秘书,吓得三魂不见七魄,望到地上的刀,又见我手中握着枪,一时不知是踏进警匪片,还是警匪片找上了她,惊骇过度,身子发软靠墙滑下。

她昏厥了。

我把她拖返办公室,真重,年轻女孩子肌肉实叠叠,搯不进去。

只得把周博士叫来,将女孩子送回家。

她不胜讶异,问我:“你还有多少秘密?”

“秘密,什么秘密?”

“不是每个人都在手袋里放一把枪。”

“枪是合法的,有执照。”

“你为什么带枪?”周博士实在忍不住。

“因为会有今夜这样的事。”

她气馁,“但是带手枪!它一直在手袋中?”

“当然,不带它何必备它。”

“你学过射击?”

“百步穿杨。”

“我不相信!”

我拍拍手袋,“它是女子最好的朋友。”

“来,找个地方歇脚,你一定要告诉我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的客人虽多,从来没有像你这样的。”

她拉我去吃饭。

饭桌上我说:“人类花太多的时间吃饭,吃完又吃,吃完又吃,真是荒谬。”

周博士但笑不语。我叫了酒。

她说:“手枪是危险武器。”

“学习怎样用它便不怕。”

“在什么情形下你起了拥有手枪的念头?”

“两年前我们进行移民,我同自己说,到北美那种暴戾的地方定居,身边没有一把手枪,一点保障也没有。”

“你的恐惧众多。”

“是的。”

“不要谈这个了,免得胃口不佳。”

然而我吃不下什么。

周博士优游自在地享受食物。

我细细打量她,说她长得很美呢,并不见得,但是她叫人舒服,身上没有一个棱角,无论衣着打扮态度都恰到好处,约四十岁左右,嘴角有点松,额上有抬头纹,她都没有去故意掩饰,看上去反而大方。

“你一直没有结婚?”我问。

“没有。”

“不试一试?”

她笑,“小姐,砒霜不能随意试。”

“有那么坏吗,不至于吧?”

“由你告诉我才是,你有经验。”

我说:“它适合一些人。”

“是,要不是混沌未开的人,要不就是炉火纯青的人,我自问两者都不是。”

我说:“但在要紧关头,只有他会救我。”

“是吗?”周博士扬起一条眉毛。

“他救过我。”我有信心。

“那么你还是幸运的。”

我召侍者结帐,领班过来说:“小姐,已经付过了。”

“谁付的?”

“那边那位先生。”

你不会相信,坐在那边的,又是朱某。

我同领班说:“我自己付帐,你去把单子拿来。”

他只得去了。

周博士诧异,“这辈子没有人同我抢过单子。”

我心想:自然,博士,因为这辈子亦没有人误会你是妓女。

领班过来说:“小姐,朱先生说,请你给他一个面子。”

我说:“你同他说,中午已经给过他面子。别再啰嗦,我叫你把单子拿来。”

领班似极端为难,我放下一张大钞,“来,博士,别去理他,我们走吧。”

她笑笑,“长得漂亮,的确不同凡响。”

我苦笑。

“你的手袋。”她提醒我。

在饭店门口,我们道别。

像玛琳一样,周博士极端不放心我。

“许多诡秘罪恶不能解释的事都在夜晚发生,你要当心自己。”

我不响。一无所有的人何用过分小心。

“我是你的朋友。”她说。

我点点头。

她上车离去。

有人站在我背后,我有第六感,寒毛忽然竖起来。

转头看。

那人向我点点头。

是朱二。

狭路相逢,也不能表现得太小家子气。

他开口:“对不起,朱某有眼不识泰山。”

“大家是朋友,一场误会,算了,你总不能一直替我付饭帐。”

他又向我欠欠身,“没想到那么巧、陈太太。”

我微笑,“你也不必称我陈太太,谁都知道,陈夫人是本市邓家的三小姐。”

他一怔,有点难堪,作不了声,僵在那里。

棒了很久,他说:“在外头,大家知道的陈太太,也就是你。”

我不作反应。

“我替你叫车。”

“不必了。”

“允我送你一程。”

他非常坚决,开头我不明所以然,后来会意,便告诉他:“我没有醉。”

第三章

一部黑色大房车驶过来,他拉开车门,请我进去。

在他眼中,我已酩酊。

他一定在想,这个女人,每次见她,都醉醺醺。

我只得上车,同他说:“我并不是回家。”

有点得意,笑嘻嘻地看着他,等于说:阁下不是要管闲事吗,管出麻烦来了,看你怎么安置我。

他似尊重陈国维,我可以放心。

他嘱司机往陈宅驶去,半路上,我叹口气,放下这个游戏。

可惜我只是姨太太,否则真可以借酒装疯闹一场,现在倒怕他笑我活月兑月兑贴切身份。

我说:“请往统一会所。”

他镇静地说:“统一打烊了。”

“这么晚了吗?”

“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我想客套几句,舌头大起来,不听使唤。

“那么请往落阳路,公寓在装修。”

朱二立刻嘱司机改道。

我说:“朱先生改天到舍下来吃顿便饭。”

他颔首。

一直把我送到门口。

意料之外的是,开门迎出来的是国维。

“国维,”我踉跄地走过去,心里无限欢喜。

他冷冷扶住我。

我站住,看到他厌恶的眼神。

也许真醉了,也许忍无可忍,忽然之间,眼泪当着外人的面,籁籁落下来。

他把我的头拨向一边,按在他肩膀上,不让别人看见我的眼泪,同朱二寒暄。

客人知趣地离去。

人一走,他就把我推开。

我瞒珊地追过去,“国维——”

“你怎么搭上他的?”

我怔怔看着他,“人家在路上碰到我,送我一程。”

“你看你那样子,成日就是灌黄汤!”

我坐下来,“我不喝好不好?”

“这是你自己的事。”

他走开。

我追上去,“国维,你是不是要我走?”

他抬起头,“你要走?我叫人来替你开门。”

我僵在那里。

他转身回房,大力关上门。

我总是说得太多。

像言情戏中愚昧的女角,在街上碰见丈夫挽着女友的手,还追上去问:你不爱我了吗,你不爱我了吗?

既然到这种地步,实在下不了台,不能收拾,只得开门走。

我轻轻掩门,并不想惊动他,虽然即使听见声响,他也不会追出来。

到附近的酒店开了房间,倦极而睡。

一整夜做梦,是什么人?冷笑地问我:你怎么回去?出来容易,回去难,你怎么样回去?

在梦中我努力与那人争辩,他背光,我看不清他的样子,记得自己一直说:不回去了,再也不回去了,声嘶力竭地喊出来……

许久没有在晚上睡觉,难怪不习惯。

醒来时一身大汗,梦里记忆犹新,冲口而出,“为什么回不去?根本没人知道我出来过!”

谁?谁是质问我的人?

他的轮廓那么熟,我打一个冷战,会不会是母亲?

她在各式各样的噩梦中以强者的姿态出现,我永远是被害人,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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