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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儿眼 第15页

作者:亦舒

“真心朋友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我愿意为她试一试。”

“当心碰一鼻子灰。”

“她也是人呀。”

“你敢不敢打件毛衣给她穿?你一定会想:她万一不穿丢进垃圾筒怎么办,一片心血付之汪洋。别野人献曝了,你认为难能可贵的东西,人家眼中不值一哂,人家道行多么深,不会因你高兴的事而高兴。”

我扮个鬼脸。

当时虽无作说服状,但事后也觉得丈夫说得对,他不会指一条黑路给我走。

笔此包在我身上的这件事,迟迟不见实施。

那同学益发盼望,求了又求,求了又求。

我只得办一个茶会,请三五知己,认明大家聚一聚,并不是相看。

这才知道原来摆下筵席,不一定有出席的人,大家都说忙,茶会又无吸引力,到头来反而是外国人最爽快,答应来吃点心,到底叫她外国人,不是没有理由的。

那日一早准备起来,做这个做那个,又把发了黑的那套结婚礼物银茶具取出打磨,累得筋疲力尽。

早知出去吃算了。

但又怕胡乱叫几个菜没诚意。

到时大驾光临,只得那位老同学及外国人。

不相看也是个相看的格局。

外国人依然故我地潇洒,长裤衬衫,配条浦昔拉底的碎钻项链,出奇别致的配合,我放下心来。

潇洒或活泼或豪爽得过份,全部变为神经兮兮十三点,外国人永远适可而止,一点不着痕迹,捉不到半丝错。

她一头秀发刚洗过,还半湿,浓厚地散在肩膀上,她打趣自己:“像不像大野洋子?”

我连忙替她梳一条自头顶一直编下来的松辫子。

她闲闲问:“最近做些什么?”

“什么也没做,”我自惭形秽,“混日子。”

“不见得,孩子都这么大了。”

“孩子自动会大的。”

“不要妄自菲薄。”她笑。

我坐下叹口气,“也想看本正经的书,一打开,头马上痛,呵欠一个接一个,连主角名字都读不出来。”

“你看的是什么书?”

“马尔盖斯,我都买了全套在那里,看不到三页,精神又转到秘闻周刊上去。”

我们大笑。

外国人躺在我家沙发上打盹,用垫子搁脸上遮光。这就是不化妆的好处,行动自由。

那位老同学带了两盒蛋糕来。

我早己做了三种点心,吃到下个月也吃不完。

他指指沙发,意思是:她?

我点点头。

他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我咳嗽一声,她把座垫移开,微笑着打招呼。

气氛还过得去,外国人并没有把小时候的冷淡带进成年,不过老有点心不在焉,精神并不集中,对该位男士并无眼前一亮,他没有什么希望。

未了也没要人送,自己驾车打道回府。

家中剩下近一百块蛋糕,不知如何打发。

我同丈夫说:“其实那位先生条件不错……”

“告诉过你,不错是不够的。”

人家对她很满意。

“别再多管闲事了。”

太太们都爱做媒,因她们在小圈子内生活,自觉幸福非凡,便生出有福共享的伟大念头,认为有人接收才是生活真谛,非常天真。

我也是天真的一份子。

他们在事后并无联络。那位先生,没多久便成为一位女画家的爱婿。

我很唏嘘,把外国人当普通一个女子来欣赏是不够的。

自此之后,我没有再为什么人介绍异性朋友。

丈夫说得对,真是一宗吃力不讨好的事。

外国人对异性的态度,又那么冷淡。大概理想的对象还未出现。

我问过她:“要怎么样的伴呢?”

“伴?我朋友很多,什么样的伴都有。”她微笑。

“我是指终身伴侣。”

“我并不需要。独自生活很逍遥。”

“晚上怎么办?”

“睡觉,我没有失眠,白天为生活像只猢狲般满山走,晚上一倒在床上便熟睡。”

“睡前呢?”

“看杂志书报电视,要不在外应酬。”

“一辈子不结婚?”

她不肯再说下去,表情颇有点夏虫不可以语冰的样子。

或许她已有男友,不想说明亲友听。

她永远是我们这一堆人里最时髦的一个,大家密实的时候她公开一切,等到现在事无不可告人之际,她又是最沉默的一个。

亲戚中好几对夫妻正闹离婚。

表妹那一对至今尚有商有量,却无法在一起生活,分手仍是好朋友云云,不知做朋友可以做到几时,大抵做到表妹夫再找到女友为止。

表姊却与表姐夫大打出手,因他外头有人,吵得天下皆闻,她日日约了人诉苦,也不管是谁,哗哗哗说了再讲。奇怪,并无人笑她,大抵认为她那样的人说那样的话是应该的。

如果外国人透露一言半语,肯定立刻被人当笑话说一百年,因为外国人太强,再苦也得维持镇静,不可失态,但人们对于表姐的要求是不一样的。

连表哥也要与妻子离婚,同学六年,结婚十年,孩子都小学毕业,仍得分手。

什么时候轮到我们?我并不那么肯定。

也许外国人是对的,她什么都见过,婚结不结无所谓,生活愉快至重要。反正结了也要分开,倒不如像她那样。

渐渐觉得外国人伟大之处,她总比我们着先机,咱们磨磨磨,好不容易看清楚一个问题,她早已实践,不可思议、聪明。

她几乎没成为我的偶像,故此见面的机会也频密一点。

她不大肯出来见人,所谓见得多,也不过是一个月一次。

她老说:“别将我神化,我也是逼不得已走走,才走出一条新路来,现在很多女性也跟我一样。”她笑,“离婚都离得七七八八,也早已不流行同居,反正生一个人,死一个人,生活越简单越好。”

每当过年,最羡慕外国人,连花都不必插,更不必拜年,备果盒,办年货,放假就是放假,真正的休息,没有亲戚上门,她自己也不必往亲友家串门,多好。

丈夫说:“当然,否则怎么叫她外国人。”

什么是非都没有,她根本不是这些人,管你们在背后怎么说她,眼不见为净,她要做的事多着呢,才不担心旁人怎么看她。

以前人们会说:“年夜饭都没处吃,多孤苦寂寞。”

现在因为同类型的人越来越多,才不愁没伴。

今年农历年,她在家做火锅,我本想去还她,谁知不晓得多简单,店里把肉类都给她切好,只要把菜洗一洗,便可以下锅,朋友带着礼物一个个上来,谈笑风生,我都不肯离去”。

在家要,我这个做媳妇的年年要服侍公婆吃三餐,婆婆很疙瘩,只只菜嫌味道不对,佣人很生气,她也不高兴,加上孩子们的喧哗,使人头痛,“新年一连三天假,是我一年一度的大考验,书房一桌麻将,客厅又一桌,又嫌我们的牌不顺手,要自备那种特大的广东牌,震耳放声,所以我巴不得避到外国人家中去。

在她那里,热闯也别有格局,客人妙语如珠,再普通的话题也变得精采万分,大家是知心朋友,唇枪舌剑也是对事不对人。

在家中,我略有倦意或不耐烦,一些嫂子就冷言冷语:“五嫂特别清高,五嫂看不起我们,五嫂是文艺青年出身。”务必把人说出火来,几十年亲戚做下来没有一点真心,真令人心冷,她们老是怕人笑,于是光笑人。

是,我并没有把她们得罪,但渐渐就避开她们,除非过时过节,避无可避。

我曾苦笑着对外国人说:“将来我与某人有什么三长两短,可没人同情我。”

“放心。”外国人笑说:“她们再同情你也救不了你,表姐娘家亲戚加起来如一队兵,个个同情她,个个受过她恩典,也选是帮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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