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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世界 第17页

作者:亦舒

“我担心她。”我说。

母亲说:“不必,她只是情绪不稳定,没有风险,倒是你,在外头一个人大起大落,自己当心。”她又默起一枝烟。

“我走了。”

落得楼来,一眼看见小朱站在对面杂货店门口等。是大姐向他通风报信来。这个人,也不用上班,一天到晚鬼魅似的钉着我。

大姐为什么要害我?即使略略引起我的不安,也是好的。

我抬头看向楼上,大姐的影子在窗口一闪,隐在窗帘后。

司机把车驶过来,我拉开车门。

小朱奔过来,“小妹,小妹。”

“你有什么话说?”我很温和的问。

他更憔悴,更旁徨,嚅儒的不知说什么才好,根本不像从前的小朱,我很难过。

“我姐姐是个很愚昧的女人,小朱,你怎么会听她的摆布?你要是有话说,明天下午三时我在大酒店咖啡室,你可以说个清楚。现在回去休息。”

小朱怔怔的肴着我。

“明天见。”我说完上车。

系铃人是我,解铃人也须是我。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成为姐姐的工具。

我没有同振元提出我约见小朱,我想见完他,看看有什么结果,再说未迟。

小朱打扮得较为整齐。

我穿得很普通,相信不会使人眼前一亮。

我坐下来,他抬头向我苦笑。

我温言说:“小朱,以我们的交清,实在什么都可以说,我不是来敷衍,亦不是来解释,我只是想问一句.!有什么可以帮你呢?”

他不响。

我以为他会质问我为何贪慕虚荣之类。但他没有。

他说:“以前我没有珍惜你,小妹。”

“可是我有我的乐趣。”我耸耸眉。

“那时候你是爱我的,对吗?”

“对得很。不然怎么两个人散步到天明?”我微笑。

“为什么变了?”

“也许长大了,需要不一样,小朱,希望你明白,人是有变的权利的。”

“是。但我要失去你了。”他激动起来。

“失去任何有用的东西都会引起不快,除非是面庖、老茧这些无用之物,我明白。”

他被我引得笑起来。

“小妹,我会想念你至死,谁还会在我意志消沉的时候逗我笑?!”

“电视长篇喜剧。”我说。

他又忍不住笑。

这次与他见面,比我想像中愉快。

“是姐叫你来跟住我的吧?”

他点点头,“她恨死了你,你要当心。”

“为什么要恨我?我们由同一父母亲所生。”

“因为你什么都有,她什么都没有。”

“胡说。”

“我觉得你应该劝她。”小朱说。

我说:“我才没有那个工夫,你别以为我劝你,也就会去劝她,我不是她的救世主。”

小朱犹疑一刻说:“以前你写过信及卡片给我。”

“是,”我微笑,“那些肉麻的句子。”

“我给了她。”

“什么?”

“我太气,气你反脸不认人,所以都给了她。还有那些宝丽美照片。”

“小朱!”

“对不起。”

“你这人。”我摇头。

“我知道,活该你鄙视我。”

我很镇静,“你知道她会给什么人,是不是?”

“是,刘振元。”

“如果刘振元丢了我,你们两个人,到底会有什么益处?”

他低下头,“心头大快。”

“真的?一定要旁人比你更不幸,才会心头大快?”

他不敢出声。

我叹口气,“我是你一度的爱人,我是她亲妹妹,喂,请告诉我,真的恶之欲其死?”

他笑不出来。

“别以为你受委屈,我也有冤情。”

“对不起。”小朱看样子很后悔。

我又欢口气,不知说什么才好。

“就算我离开刘振元,我也不会与你在一起,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你放心,我以后会自动消失。”

“你早该消失了!”我生气。

“你以前发脾气的时候,老这样骂我。”他苦笑。

我摇摇头,“我要走了。”

“多谢出来见我。”

“好好的工作,好好的生活,我保证你将来的女友比我好一百倍。”

他有默惭愧,“你不恨我?”

“不根,”我说:“觉得你蠢,无端做了一个妒忌女人的烂头蟀,这样对你的名誉也不好,宣扬出去,谁还敢同你来往?”

“小妹──”

“算了。”我摆摆手。

才站起来,就看到振元在转角处。

我迎上去。

“我来接你。”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

“你大姐通知我的。”

我微笑,“说我与前度刘郎约会?”

振元不说什么。

我说:“真丢脸,有这么一个姐姐。”

“我怕他对你有什么不轨,因此赶了来,我过虑了,看样子你把事情处理得很好。”

“是,他到底不是一个瘪三,他答应不再骚扰我。”

“也许早应该与他面谈,越避他越恨你,非要毁了你才甘心。”振元说。

我不响。可是那时我不想见他,很厌恶他,情愿由得他去恨。

上得车来,振元交一包东西给我。

“是基么?”

振元看我一眼,“是你姐姐交给我的,说是你的私人信件与照片。”

我一震,“你看过了?”

“拆也没拆开来,我压根儿不感兴趣,但是又不敢在她面前表露出来──她叫我看,我不看,仿佛这点面子都不给她似的,只得收下来。”

我惊讶说:“你对我的过去,不表示兴趣吗?”

他歉意的说:“真的没有。我会补偿你,将来我会对你好。”

我的双眼濡湿。

也许有人会认定我与振元在一起是为了钱的缘故,但我知道我为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那个牛皮纸大信封,上面有大小的字迹注着:信三十封,照片七十张,各式卡片二十张。

是姐姐的笔迹。

信封没有拆开过。

“你姐姐真的很恨你。”振元说。

我不出声。

他说:“你要检讨一下自己,是否平时有过份之处。”

我默不作声,过很久我说:“也许是,也许我有点嚣张。我的性格比较开朗,朋友与约会都较多,所以看起来一切都比她顺利些,说话又不避忌,没轻没重,她恨我不止一两日了。但她若以为可以杀了我,那未免太痴心妄想,我也活了这么些年,凭她的能力,还不能够。”

“你做了些什么,令她认为要毁你才甘心?”

“我不知道,也许因为要嫁你吧,也许因我买了只金表,而她买不起,谁知道。”

“如果是个不相干的人,你也不必去研究原因,更不必理会公道是否在人心头,但她是你的姐姐,如不设法挽救这一段感情,未免可惜。”

我说:“得失自有前定,我不觉得可惜。”

“不在乎?”

“怎么在乎呢?这么病态可怜的一个女人,世上可恨的事那么多,战争、强权、吃人者的思量、贫贱的老人,她都视若无睹,偏偏那么自我中心,认为我是她天字第一号敌人,发起神经,把所有时间用来恨我。奇怪,戴安娜王妃比我更幸运,她为什么不去恨她?”

“你离她比较近,她认为她没有一处不如你,偏偏你运气那么好。”

我无奈。

“恨她?”

“才不,我的恨要用在比较值得的事与人身上。”

“你会恨我?”振元笑问。

“也许。”我想一想,“如果你把这个信封里的内容全部看过,一桩桩来追究,我会恨你愚蠢,但我不会解释,这么浅白的事何须解释?为这种事计较的笨人,又怎么值得为他浪费唇舌?”

振元送我返公寓。

我把那只大信封顺手丢入垃圾桶。

真可怜,姐会以为振元因此而抛弃我。

她对于人性的认识太原始肤浅,她生活在广东爱情戏的情节中,甚至更坏,她以为每个男人都会似“碧玉簪”中之疑心鬼,一旦觉得妻子不贞,便要折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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