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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信子 第18页

作者:亦舒

“不。长期要你们照顾是不可能的。”她婉拒。

“好的.我替你找房子。”我答应。

“少堂,”瑞芳不以为然,“你这是什么话呢?谁家夫妻不闹点意见,你怎么怂恿宋太太搬出去住?外头人杂,怕会引起宋医生误会。在我们家暂住几天,误会冰释,待宋医生接她回去,这才是道理。”

榭珊说:“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是我……我是不会回去的了。”

瑞芳拉起她的手,赔笑说:“唉,气头上,谁都会这么说,你在我们这里,爱住多久便多久,当自己家一样,好不好?”

榭珊被感动了,她低下头。

盼妮拿着一整套的摄影器材进来,她说:“我要替宋太太拍照,今天阳光好。”

我问:“你不是要上课吗?”

盼妮装个鬼脸,眨眨眼。她迅速整理好那架哈苏相机,对准榭珊便要按快门。

我说:“盼妮,你有没有征求过宋太太的同意?”

榭珊说:“没关系,我很乐意做模特儿。”

瑞芳含笑说:“那我与少堂回避一下。”

她把我拉出去,埋怨我。

我说:“我知道榭珊真的不会回客西马尼院了,替她找到房子,免得宋家的人以为我们包庇她。”

“少堂——”

“顺得哥情失嫂意,”我说,“你别管这么多,我这就出去替她找地方。”

“我与你同去,我知道女人的心事。”瑞芳说。

我们找到一层有家俱的新公寓,地段适中。瑞芳喜欢那一屋子的波斯地毯。租金自然是贵的,一年合同。推开长窗,可以看到赫德逊河的风景。

“与谢珊的老家是不能比的,”瑞芳说,“他们宋家的屋子令我想起凡尔赛宫,尤其是‘镜廊’——你记得吗?”

风吹打着瑞芳的头发,我心中想的是另外一些事,榭珊现在孤立了,我是她惟一的朋友,我接近她的机会比谁都多。

当天下午,我们帮榭珊“搬家”,她什么都没有带,连换身衣服都没有。

我小心翼翼捧出那盘风信子,放到她手里,作为礼物。

榭珊说:“谢谢你们,我太喜欢了。”

瑞芳说:“可是宋家种满了风信子。”

榭珊厌恶地说:“宋家干什么都要违反自然,天底下哪有杏仁香的风信子。”

瑞芳看我一眼,不出声。

榭珊说:“我已经受够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做—个正常普通的人。”

她看过新的公寓,很满意。

瑞芳还替她约好了两个佣人,第二天上工。

瑞芳怕她寂寞。她却说:“我已经习惯成日不开一次口。”

瑞芳笑说:“有什么事,只需唤我一声,我是天底下一大闲人,平日也这么耗着。”

榭珊说:“你们对我真好。”她似乎略略有点不安.很忸怩地,“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你的衣服是哪儿买的?”

“啊,我叫他们送来给你挑,不过是嘉纹奇连。”瑞芳问,“合你的趣味吗?”

“你穿得很好看,我特别喜欢那件深紫色垫肩膀的裙子,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件。”榭珊说。

我微笑,她现在与—般妇女没有异样,絮絮的说起时装的式样来。

瑞芳观察入微,她事后说:“榭珊的心情并不太坏。”

凡事决定以后,困难已经克服,榭珊现在只需躲避宋家的追踪。

宋约翰追到我们家的时候铁青着脸。

我说:“她来过,住了一夜,然后走了。”

宋约翰问:“她搬到哪儿去?她并没有朋友,她不见得懂得找房子住。”

“积克,”我说,“假如你是我,你说还是不说?她是我朋友,宋医生也是我朋友。”

瑞芳陪笑说:“是呀,将来他们两夫妻和好如初,榭珊仍然一辈子记得我们出卖过她。”

宋约翰转向我,“少堂,如果我是你,我应当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我会说出来。”

我说:“我替榭珊找的房子就在附近。”我把地址念一次。

“谢谢你。”他站起来。

“积克,她不见得只有我一个朋友。”

宋约翰转过头来,“她身上还带着宋家一部分珠宝,我们会找得到她,没有人能够匿藏她。”

他走了。

瑞芳问:“他找到榭珊会怎么样?”

“他不过是榭珊的管家,不敢怎么样。”我说。

瑞芳问:“那些珠宝,是不是拿到铁芬尼重镶的一批?”

“大概是。”

瑞芳说:“我开始觉得事情不是夫妻吵闹那么简单了。”

我看瑞芳一眼。

棒一天我独自出门,溜达很久,肯定没有跟梢的人,才到榭珊住的大厦。

原来为她租的是十二楼,电梯停在十一楼,我按铃。

女佣人来开门,榭珊迎出来。

她说:“他们到过十二楼。”

我点点头。

“我还能躲多久?”她问。

我说:“他们迟早会找到你的。”

“我必须将一部分珠宝出售。”她说,“我要用钱。”

“要拆开来卖。”我说。

“你有办法吗?”

“没有,我经理人或者懂得窍门。”

“越少人知道越好。”她说。

我迟疑一会儿,“你取普通的一点给我看看。”

她转人房中,出来的时候手中一堆宝石,在灯光中闪闪生光,我只看一眼,就知道难以月兑手。

我拿出其中一串钻石,拧坏了扣子,我说:

“隔几天我再来。”随手放入口袋。

榭珊说:“你为我一再冒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为你,为你是值得的。我心中说。

“你好好照顾自己。”我说。

她站在偏厅的门边,光线在她背后透过,为她的头发镶上一道金沿,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近许多。

“我想去剪头发,”她说,“又不知道地方”

“我陪你去。”我说。

“我从没上过理发店,”她说:“你不会相信吧?我真想在繁忙的街道上走—走,试一试人挤人的滋味,在小饭店吃一顿饭,还有跳舞、看电影。”

“我陪你去。”我说。

她点点头:“我等你消息。”

我把那串钻石拿到珠宝店去修理,同时装作不经意地问一问价钱。

店员说:“约二十万元。”

我付榭珊二十万元,当夜把项链当礼物送给瑞芳。

瑞芳抬抬眉毛,“你疯了,我若要戴这种东西,大不了向母亲去借,真是!”

我赌气,“那么还给我,让我藏在保险箱中,隔十年拿出来卖,起码赚一倍。”

“财到光棍手,我才不还,”她满意地笑,“你怎么兴致那么好,嗯?给我买礼物。”

我低头出一会儿神,“我也不知道。”

“嘿,你是良心发现?”她笑,“抑或庆祝盼眯回家?”

我一怔,“她可以回家了?”

“瞧你这做父亲的,当然,疗养院已批准她回家。”

我说:“那太好了。”连自己都奇怪,怎么气语中没有太多的欢欣。

盼眯回来的时候穿一件浅蓝色的短大衣,白色长统袜,白色小手套,短头发梳成大人样子,戴着顶毡帽。

她—双圆眼睛炯炯有神,不似孩童,她规规矩矩的叫我:“爹爹。”我只觉得她非常陌生。

我很惭愧,为榭珊忙得透气时间都没有,忽略了孩子,我蹲下来,“眯眯——”

“爹爹,”她很不乐意的说,“你与我说话,不必蹲下来,我听得到你说什么。”

我十分惊讶,看向瑞芳,瑞芳耸耸肩。

我咳嗽一声,“你要不要看看你的房间?”

她皱上眉头,推开房门,四周围打量。

盼妮远远站着,叠着双手,置身事外的样子。

只听见眯眯说:“我要白色的床罩,跟姊妹一样!”

我很吃惊,盼妮把我拉过一旁说:“她现在是只小敝物。”

我说:“她起码长大了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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