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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信子 第6页

作者:亦舒

瑞芳与我忙说:“不必不必——”

他自口袋取出一只织锦袋,自袋中取出一件饰物挂在盼眯脖子上。

盼眯还是叫:“公公。”

我有点难过,七岁的孩子,连人头都认不清楚。人家都上二年级了。

宋总管说:“少爷马上下来。”

“多谢宋总管。”瑞芳说。

这时才显出瑞芳是个大家闺秀,见惯大场面,纵有意外,也不致失措。

等宋总管出去以后,我才看到盼眯脖子上悬的是一块翡翠,晶莹碧绿。

宋二这时说:“少爷有点事,请季兄不要介意,他就下来。”

我坦然说:“我怎么会介意?不知宋夫人可在这里?”

“她回纽约,探访亲戚,老三陪着去的。”

“哦。”我应。

我实在想见见这位宋医生。

瑞芳则有点紧张,不想说话。

宋二极温和体贴,轻轻地与我说着无关紧要的话:“……这个书房等于是会客室了,少女乃女乃的意思,布置成美国早年的式样!”

忽然书房外轻轻的一声咳嗽,宋二马上站起来,我晓得是宋医生来了,他们家的规矩自然是非同小可的,我为情为理,也该站起来。瑞芳照西洋规矩,仍然端坐。

这一坐一立之间,有多少学问。

我只见一个年轻男人信步踏了进来。

他给我第一个印象便是苍白儒雅,我们都知道“玉树临风”这四个字,但见过宋医生,才懂得这句成语真正的意义。

他相当瘦削,身段极好,穿黑色的西装,白衬衫,一条深灰色丝领带,这么普通的衣着穿在他身上,瞧上去却无限悦目,想必是一流的料子,一流的裁剪。

宋二说:“少爷,这位季先生。”

“季先生。”他开口说的是国语,伸手与我握一握。

他的手比常人略凉,手指纤长,左手无名指上戴只最普通的白金婚戒,俊雅难以形容。

他说:“敝姓宋,宋家明。”

“宋医生。”瑞芳在一边称呼他。

“季太太。”宋家明以很平和很清晰的声音回答她,但是声线非常的低,非得留心聆听不可。

他在我们对面坐了下来。

他缓缓的说:“老二把令媛的事跟我说了,如果贤夫妇不反对,我们可以到纳华达州立医院去检查。”

瑞芳忙答:“是。”

宋家明说:“让我看看孩子。”

瑞芳马上叫眯眯走过去。

宋家明问:“七岁了吗?”

“六岁零九个月。”瑞芳答。

“晤,是比平常儿童个子小点。”

我知道瑞芳的心悬在空中,可怜的瑞芳,可怜的母亲。

宋家明抬起头说:“老二,备车,我们这就去。”

瑞芳问:“宋先生,你瞧——”

“季太太,”宋家明以他一贯平静的声调低低的说,“世界上数亿万人,命运各一不同,有些人仿佛很幸运,有些人仿佛很凄惨,实则上每一个生命都有内心世界,谁幸谁不幸,非常的难下论定,庄子说过: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乎。以我们的眼光,当然觉得令媛是个可怜的低能儿童,可是实则上她有她的世界,她有她的生活方式,我们实在不必过分哀伤,季太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瑞芳怔怔地看着宋医生。

宋家明补充,“我的意思是,手术如果成功,不必激喜,手术如果失败,也不必失望。季先生是位作家,阅读范围一定广泛,以他观点来说,他或许会同情文盲的生活单调空白,可是据我所知,文盲中快乐的人也非常多。智者多劳,知识往往增加烦恼。上帝给我们多少,我们就应当满足多少。”

他说得是这么温柔这么通达,我忽然联想到得道高僧演说四大皆空的故事。

端芳微微啜泣,我轻轻抱住她肩膀,歉意地看向宋医生。

他向宋老二点点头,站起来走出书房。

宋二松口气笑道:“咱们少爷平时一年还说不到这么多话。”

我说:“我明白他的意思。”

宋家明说到最后,声音底下颇有凄苦之意,仿佛是说人生在世也不过匆匆数十年,生为什么便是什么,不必过分强求,又仿佛说人生在世,身不由主,身分如他这么矜贵,也未必得到快乐。

我问瑞芳:“你明白吗?”

瑞芳垂泪说:“明白是明白的,但要真的做到处之泰然,我不能够。”

我看看盼眯,盼眯叫我:“爸爸。”

我轻问盼眯:“盼眯,你是否有你自己的世界、你是否觉得我们愚蠢?你是否比我们快乐?”

宋二说:“可以出发了。”

我们一家三口乘搭原先那辆“丹姆拉”,车子驶往医院。

宋二仍然微笑地抚模盼眯的头发。

我心底下忽然起了一个念头,盼眯这样无知无觉的过一辈子,又有什么不好?待她恢复正常,她得应付七情六欲,悲欢离合,又有什么好?

瑞芳轻轻跟我说:“我们过世之后,没人照顾她,她要吃苦的,还是医好她,我放心一点。”

我低声说:“这么说来,做人根本如打仗一样,活着还不如不活的好。”

宋二转头微笑说:“既来之则安之。”

这句话如当头棒喝,我顿时安定下来。

“到了医院,盼眯交给我,你们休息一下,千万别紧张,这不过是例行检查。”宋二说。

我们两夫妻赶紧点头。

喝茶时瑞芳说:“宋二年纪比你还小,不知为什么,说一句话像有千钧重量。”

“晤。”我说。

“他们一家人,你猜到底是怎么样的人物?”瑞芳问。

“怕是以前中国的世家,变色后流亡在外,维持着以前的场面,”我吟道,“旧时王谢堂前燕。”

“我猜也是这样,宋医生才真正配称王孙公子。”

我说:“凄凄芳草忆王孙。”

“忽然文绉绉地,发神经?”瑞芳笑骂我。

我说:“《圣经》上说:‘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一直觉得很抽象,可是你瞧我们两夫妻现在!把盼眯交到宋家手中,什么都不理。信心十足,精神多么愉快。”

瑞芳说:“真是的。”

我与瑞芳一向自视很高,可是我们对着宋二的时候.忽然渺小起来,宋家每—个人都有种特别的魅力。叫旁人忍不住心服口服地听从他们。据说成功的政治家.往往需要这样的神采。

我与瑞芳在花园漫步。

没想到医院的花园也装饰得这么好。

我看到一行白色的风信子花。

我说:“宋家的女主人叫风信子。”

“你猜她长得怎么样?”瑞芳禁不住问。

“一定是美女才配得上末家明。”我笑。

瑞芳自小被认为是个美女,至今虽将届中年,可是风姿不减当年,韵味犹增。身材又维持得好,但凡女人、照着镜子,都失去自知之明,都以为本身就是天字第一号可爱人物,所以瑞芳有点不服气。

我安慰她:“我们总是会见到她的。”

瑞芳说:“或许她真的美若天仙也说不定。”

“什么叫作美若天仙?天仙是什么样子?”我笑问,“你就是我的天仙。”

“少废话!”瑞芳说,“我去打电话给盼妮。”

“叫她别在家开疯狂性派对。”

“天下有你这种父亲。”她说。

我回到医院候诊室,宋二在等我。

“快出来了。”他微笑。

我愧笑,“我觉得对着你们,忽然一点主意都没有,像黄毛小儿的,就会依赖。”

“季兄快别这么说。”

就在这个时候,宋家明抱着盼眯出来,盼眯换上小小的白袍,欢愉地叫我,“爸爸,爸爸。”

“眯眯。”我接过她。

宋家明着医生袍子,身上微微散出消毒药水味道,益发不像一个活在尘世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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