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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泪 第6页

作者:于佳

梓爷摆摆手,笑得极宽厚,“不碍事,不碍事。这些年你陪着二爷四处走,听些唱些大江南北的小调实属正常。”左手拈起一朵廊外盛开的花,梓爷握成拳的右手反剪在身后,“对了,你陪着二爷都去过哪些地方?也说来给梓爷听听,好让我们见识见识。”

“还不就是游山玩水,走到哪儿玩到哪儿,也没什么值得提及的。”

“喀嚓”一声,藉卉手里的剪刀剪去了梓爷手边的枯枝,动作之快让他来不及细想便月兑口而出,“除了玩就没做点别的?”

“梓爷,您是知道我们二爷脾气的。这么些年了,自打知道自己命数有限,便断了一切念头,就是游山玩水也不曾尽饼兴,哪里还有心思做别的?我这个做丫头的平日里冷眼瞧着,都觉得我们二爷怪可怜的——这话也就在您老面前说说,在二爷跟前是断不敢提的,他最怕别人用怜悯的眼神瞧着他。”

这丫头嘴里头吐出来的话初听似无关紧要,细想来却是字字珠玑。梓爷知道从她嘴里打探不到更多的消息,索性不再浪费心思,复转到今天来此的正经事情上。

“你刚刚是在做女红呢!”梓爷抄过她手中的白锦略瞄了瞄,头也不抬地问道:“你这绣的是鸳鸯戏水还是……还是水中寒鸭啊?”

藉卉心头一怔,连忙低垂着头轻问:“藉卉不会绣乱绣罢了,绣出什么便是什么,梓爷,您瞧着……觉得藉卉绣的是什么?”

“我瞧着更像早春淌水的寒鸭啊!不都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嘛!”

都是明白人,他没必要把话挑明了说,想她心里也清楚。他松开手,那条白锦又回到了她的手里。

“我若记得不差,你是十六年前被当时才十岁的宜世从人口贩子那里买回来的,那时候你才多大?五岁?六岁?我只记得你瘦精精的,就那么一点,却睁着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滴溜溜地望着周遭的一切。宜世跟我说,他花了一年的零用钱才够把你买回来,他还想把你送还给你的爹娘,你怯生生地告诉他,你爹娘都不在了。你那可怜巴巴的小模样,我到现在还记着。这一晃都多少年了……”

藉卉丢开白锦站起身来,“梓爷,乜家和大爷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记着,您有什么话尽避说吧!”

他要的就是她这句话。

“其实也没什么,你也希望大爷幸福,对吗?你也知道,身为乜家的当家人,乜家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你会成全他的,是吗?”旁的他就不再多说,也用不着说些什么了,她是聪明姑娘,他一直都看得出来,“我还有事要忙,你坐着,别送了。”

梓爷去了,留下藉卉独自坐在秋日的飞花里。

“我会成全大爷的,我会的。”

她手中的针戳进了食指里,染着白锦一片刺眼的红,一幅绝佳的鸳鸯戏水图——污了。

此刻的宜寞正迈着沉重的步伐穿行于山林之间,带着五万两白银和成堆的护卫在山里逛了三日,却始终不见那帮山贼的身影。这样乱走下去也不是事,他想要带着银子下山,却又放心不下被绑的满人新娘。

这回被仇天命绑在手上的可不止是一位异族姑娘,更是乜家的生死存亡。

正踌躇间,一阵狂乱的马蹄声踏着荆棘而来,踩乱了山林间本应有的平静祥和。

“你是乜家来交赎款的?”

“你是仇天命?”

“正是。”

宜寞处变不惊地望着马上向他叫嚣的蒙面男人,“勇者无畏,你若是好汉,又何必蒙着面来见我?”

“跟你们乜家还有什么道义可讲?”拍马上前,男人只问他要银子,“五万两银子——都带来了吗?”

“我要先确定那答儿的安全。”是叫这个名字吧?听着有点奇怪。

男人的眼中绽放出轻蔑的笑意,“你以为你有能力和我谈条件吗?”

宜寞手无缚鸡之力,在这荒芜人烟的山林里,他和那些个护卫的力量更是渺小不堪,可他也不会束手就擒。从怀里掏出打火石,他镇定地望着蒙面男人,“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这几个箱子里装的是你要的五万两白银,你可以拿了去。可这几个箱子里也装满了火药,只要我一点火,咱们便同归于尽了。”

他这么说了,男人还是不慌不急,反倒感叹了一声:“看不出你还有几分胆识,你是乜家老几?”“乜家老二乜宜寞。”

“我们劫的是乜家老大的新娘,怎么由你这个老二来送赎款,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宜寞淡然一笑,手中仍紧握着打火石,“宜寞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你杀不杀我都一样,我愿意用我的命换那答儿平安进入安北城。”

“就冲着你这份胆色,今天我就让你见到那个满人。”

蒙面的仇天命大手一招,几个汉子推了一个穿着异族服饰的女子出来。她眼大鼻挺,虽是满身狼狈,看上去却仍是比中原女子壮硕些。

宜寞也不急着上前救人,先开口问道:“我是乜家二爷乜宜寞,敢问小姐是满州哪支旗主的女儿?”

“我阿玛是满州镶蓝旗旗主。”她说的虽是汉语,听着却有点别扭,一字一字像是嚼出来的。

这就对了,总算见到正牌那答儿了。宜寞将她拉至身旁,拱手对马上的仇天命说:“人我带回,银子你拉回,我们就此别过。”

“慢着。”

“莫非你要反悔?”

“我只说让你见到这个满女,我可没说你可以领她回去。”仇天命笑得阴冷极了。

从他的眼底,宜寞看到杀意,将那答儿护在身后,若是她有个好歹,那乜家跟满清的结盟可就彻底崩溃了,反过来明朝廷也不会放过他们。到头来落个爹不疼、娘不爱,乜家必死无疑。

宜寞试着跟仇天命说理:“你要的五万两银子我一个子儿不少地给你,如今你却不肯放过我们,这可并非绿林好汉该有的作为。”

仇天命手下的汉子们纷纷叫了起来:“我们本就不是绿林好汉!用不着跟你讲道理。”

仇天命大手一挥,手下的人顿时噤了声。仇天命下了马走到宜寞面前,魁梧的身形与瘦弱的宜寞形成鲜明对比。

“你们乜家倚仗着家大业大,把整座的山头包给那些矿主,他们为了开采铁矿强行炸毁我们赖以活命的家园,逼着我们这些失去土地的农民去做矿工。我们这些人每天起早模晚,舍了命挣回来的那点银子却连妻儿老小都养不活。

“就这样还不够,我们多少兄弟都死在矿上,那些矿主为了少赔点银子隐瞒不报,草草埋了尸身了事,还对家属说人走丢了。有些家属不服,联名告到衙门里,可又有什么用呢?你们早就把衙门上下打点好了,一顿暴揍将家属赶走或是收监——这就了了你们的麻烦。

“你们这分明是不给我们活路走,我们这些人这才走投无路做了山贼,这一切都是叫你们给逼的。”

说着说着,仇天命手下的那帮山贼竟纷纷红了眼眶。

他五年未归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双手作揖,他代乜家人向大伙儿赔不是:“宜寞久不理家事,你们说的这些我并不知情,初来乍到的那答儿更不可能知晓。你们若对乜家有意见,我可代为转达,一切有商有量。若你们非杀个人才解恨,我是乜家人,你们的刀尽避冲我脖子砍下来。她与此事无关,你们放了她。”

“放心吧!我不会杀她的。”仇天命压根没有正眼瞧过那答儿,一双鹰眼尽停留在宜寞的脸上,“要说你们乜家胆子也真够大的,居然敢娶个满女当大夫人,这分明是私通外族,说到朝廷里够灭你们九族了。所以我不杀她,我等着她带着你们乜家通通掉进坟墓里。但我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你,这让我怎么跟手下的这帮兄弟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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