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盛轩抚掌大笑,其他少爷也相继开口。
“砰”一声,苏老爷气得狠狠拍桌,“你们是嫌妹妹的名声还不够坏?”
几个少爷被狠狠训了一顿,头低得不能再低。
不是苏瑀儿不仗义,不愿帮哥哥们说话,而是她每每要开口,母亲就拍拍她的手背,朝她摇摇头,低声说:“得训一训,不然他们出了书房,肯定冲你婆家去。”
也是,护妹不是喊假的,而且他们肯定不是去找欺负她的二婶,而是找宋彦宇,是他护得不足,才劳得她这个宝贝妹妹气得掴人耳光,引来这串风波。
苏老爷吼了好一会儿,嗓子都快冒烟了,才停下来喝口茶。
大管事这时进来禀报,“老太爷、老爷,姑爷过来了。”
苏老爷揉揉发疼的眉心,示意快将人请进来,又看着几个儿子护着女儿, 一副他敢罚她,他们就要集体代罚的模样。
这前例可不少,他火冒三丈的要打女儿,几个儿子挺身而出,让他打了又打,要他消气,轮到要打女儿时,他已累到月兑力,手上藤条都握得发抖发瘻。
但现在女婿来了,不罚怎么成?
宋彦宇返回靖远侯府后,被告知妻子早就去苏府,他担心妻子会被责备,急急上马奔来,因此他进屋第一眼就是去看苏瑀儿,见她明媚生辉的俏模样,不自觉松了口气。
也是,苏家人怎么舍得处罚她,他这是关心则乱。
此时再看其他人,他发现除了妻子回以一笑外,苏家人的目光都很怪,一向公私分明的岳丈看着他的目光有点纠结为难。
苏老太傅及几个苏家少爷直勾勾的看着他,他虽不解,但依礼问安。
苏瑀儿好几日没看到宋彦宇,因知事情与她原本设想的不同,她也让人多注意朝中事,就听说这几日御史上摺子上得凶,说夫君的私人恩怨已危及皇上生命,绝不能轻视云云,应当撤职。
她暂时不去想是否有惩处,而是问了她最想知道的事,“肩上的伤可好了?”
宋彦宇眼神柔和几分,“已无大碍,阿瑀放心。”
苏老爷听到,也关切的问了伤势,知伤势已结疤,遂放心点头。
他人在朝中,消息总比女儿灵通,今日早朝时女婿已被皇上停职,他本想下朝回府后与父亲商量,要不要让他卖个老脸去找皇上套套交情,就遇到被父亲喊回来的宝贝女儿。
苏老爷看着眼前出色的女婿,能者多劳,他的事多如牛毛,亲亲女儿又频拖后腿,他忍不住扶额叹气,又问了第二个问题,“凛之被停职了,有何打算?”
此话一说,屋里其他人都懵了,什么状况?
“有得就有失,停职后更方便小婿专心去查军事案。”宋彦宇的神情平静无波。
被停职了!苏瑀儿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虽然知道有可能,却没想到如此之快。
苏家少爷们也皱眉,然后颇有默契的一致将目光投向祖父,无言控诉他把宝贝妹妹嫁到风波频生的靖远侯府,瞧,老的被夺兵符,小的又被停职,果真是一家亲!
苏老太傅吹胡子瞪眼,还用力拍桌,“听不懂人话?凛之可以更专心的査事情,哪儿不好了?还能拨出时间陪陪阿瑀,圣上这是明智之举!”
宋彦宇看着妻子忧心忡忡的脸,温和开口,“的确如此。”
他回想着今日在御书房时,昭顺帝所言。
昭顺帝神情凝重,“凛之就趁势停职,既然有人设那么大的局,还涉及皇室中人,你好好查个清楚。”
金丝楠木案桌上是一幅放大的大夏朝地图,上方画了几个点,代表的是宋家三代目前査出的一些看似无关,却都是在三年前开始有变故或有人安插进去当官的所在地。
宋彦宇跟昭顺帝聪敏,一眼就看出端倪。
这几个点都不是什么大城市,但被其所包围或尚未完全被包围的城镇,都有地域上的重要性。
若是有人先潜入这些小城镇霸占,再围攻大城,被孤立的大城根本无路可逃,如棋中死局,只能被吃。而这几个大城被攻占后,若是敌方从边关一路挥军,经过这几座被攻占的大城,便可畅行无阻的直捣国都京城。
可说这盘棋下得精,下得狠,是一盘勾结外敌、通敌叛国的杀局。
靖远侯父子也是该人的棋子,只是不知军事案发生时,这盘棋已开局多久?
事有两面,有得就有失,宋彦宇的态度让苏家人都不太担心。
只是,眼下训不训自家闺女?苏老爷模模鼻子,还是言归正传,当着女婿的面叨念自家闺女,一下拿《女诫》来说她,要她温柔烂淑,懂礼知足。
顶着苏家人苛责的目光勉强说了些,苏老太傅就吹胡子瞪眼的接话,“阿瑀是苏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老夫盛宠怎么了?老夫蒙帝王圣眷,想亲近我的权贵世家又有多少?他们在我这里没机会送好处,就全往瑀丫头那边巴结,她养出不知天高地厚、无法无天的性子也是我的错,不过她心善仗义,就是脾气差那么一点点——”
他说到这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喰到,苏家少爷们倒是频频点头。
苏夫人有点不忍直视,公爹这话说得不心虚?连二婶都动手打了,这叫脾气只差了点?
她瞪了自家闺女一眼,苏瑀儿却偷偷吐舌笑了。
苏夫人无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伸手点了她额际一下,低声道:“还调皮呢。”
苏老太傅看着安静听着的外孙婿,想到他这几日似乎都在宫中,“你知不道外头传丫头的事?”
“知道。”
“我这孙女——”
“是我的错,是我让她受委屈了。”
宋彦宇看来一贯冷冰冰,语气也硬邦邦,但话里却显现出浓浓不舍。
这几日他派人在宫外追刺客的蛛丝马迹,自己留在宫中暗中调查典郡吏,发现他多次与太后身边的容嬷嬷接触,虽是打着为先皇旧作修缮的大旗,理由充足不引人注意,但他出宫后又刻意重新取得一块新的钱庄行令,证实了严太后也在棋中。
事情有了极大进展,停职对他更是好事,皇上给了他一张可以自由出入各城的行令,方便他办事,不承想方步出宫外,就被好友拉到悦来酒楼听到那些流言蜚语。
众人眨眼看着站得如松挺立的宋彦宇,突然静悄悄。
苏老太傅嘴角抽搐,回了神才捣嘴轻咳,先伸手比比自家孙女,“她打了你隔房二婶,你确定知情?”
“是,但阿瑀不会无缘无故对二婶掌掴,所以千错万错一定是二婶的错。”宋彦宇立刻回答。
苏老太傅有点——不,真的头疼了,让孙女下嫁宋彦宇,是因他长她几岁,沉稳内敛,可以由他来压一压她的性子,可孙女怎么好像更往横里发展?添了一个宠爱丫头无极限的主儿。
苏瑀儿嫣然一笑,看向宋彦宇时更是笑得眼弯弯。
宋彦宇不善言辞,明明关切或不舍,话却说得淡淡,但他以行动来弥补,如今站在这里挺她。
苏夫人无言,本想将无法无天的闺女送进婆家受点磨砺,虽说会心疼,但至少闺女会长大懂事,不再轻率骄矜,可如今……
她忍不住又伸指点了苏瑀儿的额头一下,“他可真宠你。”
“对啊,夫君对外冷冰冰,对我可是温柔和煦好得很。”虽然有些羞,但苏瑀儿还是诚实说了。
“不知羞。”苏夫人好气又好笑,顿了一下又问:“不过,那隔房的表少爷真入了你的眼,让你值得为他如此大动干戈?”
“那是当然,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外面都说靖远侯府的老侯爷战功赫赫,素有美名,但瑀儿入了府,才知竟跟寻常的勳贵世家一样也有欺负人的肮脏事,说白了,二房就像一颗老鼠屎,坏了 一锅粥,靖远侯府日后传出什么坏声名,肯定就是他们惹出来的。”苏瑀儿气呼呼的,“靖远侯府能站在现在的高度,全是宋老将军父子长年驻守边关换来的,他们凭什么又哪来的资格弄坏声名。”说到后来,她都意难平了。
“家风不正,一个世家离没落便也不远了。”苏夫人说着,一颗慈母心高高提起,宝贝女儿也在其中啊。
最后,宋彦宇带着毫发无伤的苏瑀儿步出苏府的大门。
苏家老小齐聚门口目送小俩口上马车,每个人的表情都很精彩,喜怒哀乐轮着变换。
他们放心宋彦宇对苏瑀儿是真的好,不放心的也是他对她太好,此外,宋家风波不断,小俩口都置于风口处,怎不让他们忧心忡忡?
小俩口回到靖远侯府,尚未走到齐轩院,就被闻风而来的陈子萱堵在中庭花园。
陈子萱心有盘算,她无法阻止苏瑀儿为赵冠桦请夫子,但她可以让宋彦宇阻止,近年来两家井水不犯河水,他一个男人好意思过问二房的事?
所以她派人盯着宋彦宇回府时必经的两条路,一旦发现他的身影,就要飞快的回来提醒她。
陈子萱稍喘口气儿,也不管侄子一贯的冷面,抚着自己已看不出被掌掴过的脸颊,眼暗一眨,热泪顿时跌落红眶,“侄儿可听到外面的流言?你媳妇对我动手,我是真的没脸出去见人了。二婶要听到你媳妇儿的一声道歉,却始终得不到,她还忤逆你祖母——”她愈说应说不下去,因为宋彦宇冷冷瞠视。
后宅恩怨,母亲不愿他掺和,自然不提,但母亲退居院内,鲜少出府交际,他还是清楚与后院女眷有关。
苏瑀儿进门后,母亲和妹妹脸上笑容都多上许多,婚后他与妻子相处虽不多,但足以叫他看清她行事极有分寸,更甭提他已从妻子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二婶此时的控诉就显得特别可笑。
“我想知道外传的流言与二婶有无关系?”
闻言,陈子萱眼皮不由得跳了跳,“为冠桦请夫子本就是我们二房的事,我前来叮嘱一声,要侄媳别插手,她却对我动手,天下有这种道理吗?我被打了,难道还不能去跟我几个姊妹们抱怨几句?也许是她们看不过去才传出去的。”
这是她聪明的地方,没有否认,但也没承认。
“不是二婶最好,二婶无礼以言语辱及阿瑀的亲人,是否欠阿瑀一个道歉?”宋彦宇冷冷开口。
苏瑀儿眨了眨眼,这是他第一次直接与陈子萱对上吧,而且还是因为她。
陈子萱气得语塞,袖内的手指用力扣着掌心,都要出血了,“好,我道歉,但大房一定要干涉二房的事吗?说白了,那是我的亲戚,与你们毫无相干,若要借此传出你们的贤名、我的恶名,我断不同意。”
大房与二房貌合神离,的确不互相干涉,宋彦宇蹙眉。
苏瑀儿也知道他的为难,可是她不想退让。
宋彦宇自是看出妻子的倔强,他抿紧唇,直视陈子萱,“侄子奉劝二婶既要博得贤名,找的夫子就得上得了台面,若是不堪夫子之名,二婶的声名一样会是恶名昭彰。”
此番弦外之音,陈子萱听得明白,若她真的找来误人子弟的夫子,他也会让她的恶名传得沸沸扬扬,但无妨,今天这一战她终是赢了。
陈子萱趾高气扬的带着丫鬟嬷嬷离开。
宋彦宇跟苏瑀儿回到齐轩院。
苏瑀儿也不要人伺候,让玄月跟玄日都出去,静静站在窗前,谁也不理,本来的好心情全被陈子萱破坏殆尽。
宋彦宇见小妻子闷闷不乐,他阔步走到她身边,“抱歉,无法顺你的意。”他不明白她对赵冠桦的执念为何那么深?
苏瑀儿心里憋闷,但也清楚他已尽了最大努力。
宋彦宇见她沉默摇头,他抿了唇,回头喊了平安一声。
平安快步走进屋里,他手上捧着一只精美匣子,将匣子放在一旁茶几后,又退了下去。
“送给你的,看看喜不喜欢?”宋彦宇说。
苏瑀儿一脸讶异,她知道他有多忙,怎么还有时间去寻东西来送她?
“先坐吧。”他神情温和,撩袍坐在软榻上。
苏瑀儿看着他,移动莲步挨着他坐下。
宋彦宇伸手打开匣子,上次虽逼妻子应允不再掺和调查军事案,但他仍对她不放心,怕她阳奉阴违,忧心她手无缚鸡之力,若遇险境该如何自救?
他遂寻了一名擅于制作暗器的老兵巧匠,拨冗亲自去请对方帮忙做了这些别致的暗器。
苏瑀儿看了匣子里的东西后,不由得纳闷,不懂风花雪月的夫君怎会送她这么多件珠宝首饰,且件件做工精巧,一看就价值不菲。
“阿瑀,这些并不是普通的首饰。”宋彦宇拿起其中一个翡翠蝴蝶钗,开始解说其功用。
这蝶钗一按压,蝴蝶翅膀就会射出毒液,另一对珍珠耳环里藏有毒针,按住上面的银色环扣就会射出毒针使人中毒昏迷,另有一只翡翠手蠲,中间设有暗扣,内装有毒粉,打开暗扣往敌方洒去,能致使对方中毒倒地。
“阿瑀查出那么多隐密线索,我担心你也将危险引上身,虽然出行时你都有随侍保护,不过倘若遇到连随侍都庇护不了你时,至少你还有这些暗器能自保。”他讲着自己的用意及忧心。
苏瑀儿眼眶微微泛红,她没想到他如此周到,其实她所仰仗的情资都是前世所知,怎会有人査到她?但他的心意她收到了,连带地,弟弟那事生出的受挫心情也去了几分。
事在人为,她一定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帮助弟弟月兑离二婶的掌控。
第十章 禁军统领被停职(2)
因宋彦宇被停职,禁军指挥所及禁军大营不好再去,所以在消息尚未传出去前,他得先去这两个地方交接一些事务。
不久,礼完佛的江姵芸过来关心,却不见儿子,忍不住开口抱怨,“他真将这里当客栈了,太不像话了,总该多留些时间在你身上。还有,他身上的伤到底好了没?真让人操心。”她实在担心儿子将所有心思跟时间都放在军事案上,时间久了,夫妻总会离心。
“母亲别担心,凛之的肩伤已无大碍,还有,夫君对阿瑀是很有心的。”
苏瑀儿献宝似的将那匣珠宝首饰给婆母看,引得江嬾芸一笑,“难得啊,这孩子总算会疼人了。”
苏瑀儿不敢说这些首饰另有乾坤,怕她担心。
江蝴芸接着问了她娘家那边的事,知道她没被指责才放了心。
苏瑀儿又告诉她另一个好消息,再过五日,杨老大夫就要抵达京城了。
江姵芸紧握着她的手,直言,不管诊断结果如何,她都谢谢她,有什么她可以帮忙的,一定不要客气。
苏瑀儿最在乎的就是弟弟的事,想着多一人就多份力量,她遂提及赵冠桦求夫子乏事,“请母亲当个说客。”
江姵芸柳眉一皱,叹了一声,“若是由你二婶插手,他再度被葬送未来是极有可能的,凛之不明白后院手段,他的妥协可让你先前的努力都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