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古家各地商号太多,女乃女乃年纪渐大,要每一个都管到会累死的。
古振森夫妻听到庞氏要跟古振昊去巡商行,面色都不太好,但也无权阻止。
于是,第二天,祖孙二人就煞有其事的展开巡视,但因有庞氏,随行的人就多了两名丫鬟、一名小厮,两名车夫、两辆马车,人数不少。
“要照着你平常巡视的路线。”庞氏不忘交代。
“是,女乃女乃。”
接下来,一行人每到一间商行,庞氏便细细观察古振昊与任何人的互动,包括上门的客人与店内的相关伙计、账房、管事,但是一天又一天,一家一家的巡视下来,均无所获。
难道真是她多想吗?随着失望加深,庞氏这趟远门是愈走愈无趣,即使到了已恢复成原状并开始生产的印染厂,她还是意兴阑珊。
同病相怜的还有古振昊,即使怕死的杜泽真的找了门道,派人偷偷模模送了封信给他,内容清楚写着苏泰奇的另一个爪牙如何欺诈一名老富商所有家产的恶行,但他也只高兴那么一下下。
事实上,他每天都很烦躁,常会想着林芝在做什么,这段日子没有额外活儿可做,没挣钱机会,她是不是又发愁了?他无聊的拿出怀里的一大迭银票,他真的愿意拿它们来换她一个笑脸。
终于,对林芝牵肠挂肚了近一个月,在绕了一家又一家的商行后,一行人还是绕回离京不远的柏兴堂。
只是当马车行驶在熙来攘往的大街时,拉开车窗观看街景的庞氏却发现走错路了,“怎么不是往柏兴堂的方向走?”
“女乃女乃,我几天前就派人捎信给汉轩,他派了快马传话说他一定要好好接待女乃女乃,这一年,他忙商行、忙妻儿,总没空拜访女乃女乃。”坐在她对面的古振昊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实情是他以深厚友情要挟郭汉轩,任何天大地大的事他都得排开,一定要陪他演好一场戏。
“也好,汉轩儿子应该有一岁半吧?我也好想抱个曾孙。”这一个月来,庞氏三句不忘催婚、抱曾孙。
“我也是『孙』,也可以让女乃女乃抱。”他开玩笑的建议。
“能看吗?都多大的人了!你别想这样就打发我,女乃女乃我一定要想法子让你成亲。”她很认真的瞪他一眼。
“孙子乐见,如此一来,女乃女乃的脑袋才不会生锈。”他打趣的说。
庞氏无言,对这个孙子,她真的没辙。
片刻之后,马车来到郭家宅邸。
郭汉轩很够朋友,一家三口早已敬候多时,他们抵达时正好是午、晚膳之间,遂备了各式茶点、垫垫胃,众人也好聊聊天。
郭汉轩的儿子已经会走路,只是话还不太会说,承袭了父母的好样貌,粉雕玉琢,圆圆胖胖的,让庞氏一见就爱上,直逗他玩。
小男孩也不怕生,桌上茶点有一种三色糕,酸酸甜甜,是他最爱吃的,但他吃一口后,还会将沾了口水的糕点拿去喂庞氏吃。
庞氏笑笑的咬了一口,“还真的好吃呢。”她频频点头。
“老夫人,这是街角的元生糕饼老店新推出的口味,现在可是很多夫人、姑娘跟孩子们的最爱,就连我家夫人也很爱吃,现在再加上我儿子,每两天就得差奴才去买一回呢。”郭汉轩笑着说。
“真的不错——啊,又来喂女乃女乃啊,好、好。”庞氏见小男孩又将咬到剩一口的三色糕举向她,她笑着俯身又咬了一小口,笑咪咪的抱起小女圭女圭。
这一老一小极投缘,玩到天都黑了,小男孩疲累的睡着了,接着,一顿山珍海味的晚膳宴请,庞氏也是呵欠连连,没力气再去柏兴堂绕绕,打算明天早上先跟小男孩再玩一会儿再过去巡视,没想到事情却有了变化。
“老夫人,明天一早我们一家三口就要上京游玩六日,这是很早就安排好的,真抱歉。”郭汉轩一脸歉然。
她眉头一皱,难掩失望,“那娃儿若睡得沉,不就连跟我这老太婆玩一下的时间都没了?”本来嘛,想抱曾孙想了多久,抱抱别人的过过瘾也好。
“女乃女乃,妳就跟着去吧,顺道尽尽地主之谊,而且汉轩安排的行程多是近山美景,妳多年忙商行的事,住得近反而久未出游,走走挺好的。”古振昊顺水推舟的做了建议。
庞氏还真的有点动心,一回家,大孙媳妇那张斤斤计较的刻薄脸虽不敢给她面色看,但商号奴仆们个个都战战兢兢,那氛围还真让她不舒服,也是因为如此,她才迫不及待的想让振昊快快接手商行,她才好享清福。
犹豫间,古振昊使眼色给好友,无奈之下,郭汉轩再看向温柔娴淑的妻子。
芳绮在心中一叹,还是笑着上前劝庞氏,“老夫人,您就跟我们去嘛,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自己的娘家远在南方,看到老夫人就像看到最疼我的女乃女乃一样,若能同行,我真的很开心。”
“可是柏兴堂没巡视,还有林芝那丫头我也挂念着……”庞氏下不了决定。
“女乃女乃,我留下就行了,林芝也很称职,难得胖小子跟女乃女乃这么投缘,就去玩一玩吧。”古振昊拍拍自己的胸膛,一副有他就行的模样。
三个年轻人在餐桌上轮番劝着,庞氏招架不住,点头了。
其实这一趟远门下来,还挺折腾人的,虽然也有所获,像是每家管事被她私下找来问话时,都不约而同表明二少爷不荒唐了,过去会混个几天就不见人影,现在都会认真看帐、巡店,大约两、三天就离开,她听到还挺安慰的。
既然事情定了,为了明日能准时出发,芳绮先陪庞氏回客房梳洗休憩,留下两个男人好好聊聊。
郭汉轩虽然完成好友托付的任务,但他比较心系着另一桩,“那件事进行得如何?”
古振昊明白好友所指的是削减士族势力一事,“我那群江湖朋友挺努力的,但他们听得多,要逮到事证可难,至于杜泽也给了消息,不过,你还是别知道得太多,我可不想让你的妻子怨我。”他深知好友个性,一旦涉入,就怕抽不了身。
“可是——”
“那件事急不得,得长期耗着,但今晚的事谢谢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好,不提那件事,就跟你要人情。”郭汉轩也明白士族势力不是一朝一夕形成,心全挂在那里也成不了事。
现在就要人情?古振昊尴尬的笑了。他欠的人情可不少,各分处商号的管事都让他给耳提面命,要照着他编的说词来应付女乃女乃,不然要是让女乃女乃知道他有的商行是两、三个月才去一趟,或是要管事派快马将账本送到柏兴堂给他,待核对完再派人送回去,连想都不必想,她就猜得到柏兴堂有问题。
“这样吧,你要什么布料还是春夏秋冬的服饰,我无条件供应。”
郭汉轩笑开了嘴,“虽然是出卖自己儿子的魅力,但挺划得来,只不过——”
“不过怎样?”
“我着实很佩服某人的魅力,能让我的好朋友这么费尽心思的安排,还是你其实是被下了蛊?”他一挑浓眉,笑问。
“呿,她连怎么害人都不会,才会被廖天豪欺负得那么惨!”古振昊立即驳斥,“是她的遭遇让我不平,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仁德政事无法做,那拯救一个小笨蛋,也算一桩善行。”
对她只有善良意图?郭汉轩可不这么想,旁观者清,有人动了真情,只是迟钝而已。
*
翌日,早膳过后,古振昊反客为主的站在郭家大门前送走女乃女乃及好友一家子,见马车远了,他立即乘车前往柏兴堂,当见到街角大排长龙的人们,又见到店家招牌上写着元生糕饼时,一股冲动让他月兑口而出,“停车!”
车夫停下马车,他立即掏钱要车夫去排队买三色糕,这一买竟耗了一个时辰,而他也不知哪来的耐心,只要想到林芝就算流口水也不会花钱买,他就愿意等。
终于,马车来到柏兴堂门口,他拾阶而上,店内客人不少,没看见林芝,倒是金福跟其他伙计看到他连忙行礼,金福更是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二少爷,你总算出现了,这一次好久——”
“她人呢!”古振昊没心思跟他说话,一心只想见到林芝,手上还拎着排了一个时辰的三色糕要给她品尝。
“在账房。”金福连忙告知。
也是,她不在账房还会在哪?他笑着快步穿过店面往后走,一路上不少奴仆站定行礼。
“二少爷好。”
“去去去!”
账房内,林芝突然听到久违的思念嗓音,她飞快从椅子上起身,将毛笔放回砚台上,转身快步提裙跑出门外。
一个多月,这是她跟二少爷近半年多的相处下来,他头一回间隔这么长时间才来。她好期待看到他,胸臆间满满的喜悦让她的脚步更急了。
“二少爷!”因为太急,她一个不小心差点摔倒,古振昊连忙伸手揽住她,她下意识的抓住他衣襟,就这么偎进他怀里,两人的唇还差那么一点就要碰上了!
他瞪着她、她也瞪着他,空气中有股说不出的暧昧气息。
但他的感觉更多,才一个多月没见,她怎么还是跟羽毛差不多重、她身上的淡淡体香如此怡人,轻柔的发絲恰恰拂过他的面颊,他的心跳莫名紊乱跳动,一股想亲吻她的强烈渴望陡地生起。
“呃,我……谢谢二少爷。”
林芝一颗心扑通狂跳,怔视了好久,才发觉自己还偎在他怀里,急得松開手,站直身后退两步,再低头。
古振昊心跳也十分快速,他真的不敢相信她竟然能让他的暗燃,连呼吸都加快了。这已是第二回,他是太久没碰女人了吗?
他暗暗吐了一口长气,但他对烟花女子没兴致,千金闺秀又碰不得,一碰就得成亲,所以就算要碰,也得找个顺眼的。
可惜他认识的女人不是嫉妒心重,就是胆子小、虚伪,批评他脾气不好,却又因为他这好看的皮相,忍不住羞涩盯视,总让他冷笑三声,转头走人。
林芝站了好久,但因为他一直没开口,她只好再抬头,见他仍盯着自己,却似乎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她只能再向前,“二少爷?”
他抿抿唇,逼自己将思绪丢到脑后,注意到另一边有奴仆走动,他示意她进账房再说。
两人一进入账房,他立刻将手里的糕点递给她,“给妳的。”
她忙摇头,“不用,我不饿啊。”
“难不成请妳吃也要钱,吃一块一两?”他开玩笑的将东西放上桌,再在椅子坐下。
她脸红红的摇头,“芝儿又不是土匪,吃二少爷的还要钱。”
“那就好,妳快吃吧,若要我喂妳,就换妳要给我钱了。”他示意她也坐下,替她打开盒子,就见到排列整齐的三色糕。
她一愣,“这不是元生糕饼以苔菜、杏仁、梅汁口味做成的三色糕吗?”
这下换他一怔,“妳吃过了?”
“嗯,店里的人曾排队买了一盒,请我吃一小块,但要排很久。二少爷是特别为我去排的?”她胸口暖烘烘的,双眸更是发亮。
“本少爷哪有空排,妳快吃!”莫名的,他的脸好像又烫了。
她乖顺的坐下,脸红红的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陡地一亮,“嗯,真的好好吃喔,那时吃完,就好想再吃。”但现在的三色糕比那时的更好吃,因为是二少爷特别买来给她的。
瞧她吃得眼睛发亮,古振昊忍不住笑了,好像自己也吃得很开心。
第7章(2)
林芝边吃边看着他脸上的魅惑笑容,一颗心还是扑通狂跳。
她知道很多人对他的观感虽不佳,但很多姑娘、甚至官家千金都忍不住对他投注目光,他也很清楚自己的魅力,故意邪魅一笑,就能让美人儿们个个脸儿酡红。
然而,她们纵然心动,他的不正不经、还有无所事事,仍无法列入良人首选。不过,那是她们没有机会好好认识他,他其实很好的,这段日子若不是他,她不敢想象自己会过着怎样的艰苦日子。因为有他,她一直觉得自己很幸福。
想到这里,她一张俏脸透着幸福光采,古振昊几近着迷的凝睇,一直到被他看痴的人羞涩的出了声,“芝儿怎么了吗?二少爷一直看着我。”
她没有怎么了,只是愈来愈漂亮了。但古振昊没说出口,在那双澄净动人的双眸继续不解的看着他时,他突然站起身来。
“妳吃得差不多了吧,本少爷风尘仆仆的过来,想先洗个澡,妳替我刷背,一样十两,我会先把我那儿的奴仆——”
“不了,二少爷。”她突然开口拒绝,粉脸仍红着。
古振昊陡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妳说什么?!”
林芝咬着下唇,看着他再次走近,她摇摇头,“那十两钱,我觉得不对。”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自那天后,她一连几天都没睡好。
他的结实身段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让她每次想起就脸红心跳,更糟糕的是,接下来的每一天,她老是不由自主的看着店门外,期待能看到他,也因一天天的失望,一向专心看帐的她竟分心了,这让她意识到她好像太依赖他、也太想见到他。
“不对是啥意思?妳说清楚。”见她头愈垂愈低,他想也没想就俯欺近。
阳刚气息陡地袭近,她全身发烫,心跳失速,身子急忙往后缩,“我、我去看看店面。”怎么说清楚?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了。
这是心的悸动吗?对他的情愫又是何时在心底生了根?
像逃难似的,她提起裙襬,夺门而出,留下看傻眼的古振昊。
夏末初秋,树荫仍绿,花儿也仍展姿向阳,顶多是枫叶的颜色微微变了点,但整体而言仍是让人觉得舒服的天气,不过古振昊的心情就不怎么舒服了。
他不懂林芝是怎么了,一连几天下来,想找她好好说个话,她也急急的诳个事儿就闪,派个活让她替他走一趟,她竟然另外请小厮替他跑,还说:“其实二少爷不必多付钱的,而且、而且芝儿也觉得自己不该再占二少爷便宜,但二少爷对我的好,我都明白,真的,但不能再这样了……”
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对?!古振昊深潭似的黑眸里蕴藏着一种连自己都参不透的懊恼。
喧闹的茶馆二楼,坐在古振昊对面的是被半强迫带着妻儿陪古老夫人去玩了六天回来的郭汉轩。
他对古振昊的心不在焉已经习以为常,事实上,这半年多来好友重色轻友得很严重,也常过他家门而不入,需要时又要替他挡古老夫人,但他们是好朋友、好兄弟,他自然是不会跟他计较的。
“仔细回想,大多的女人,甚至男人都爱看我这张脸,只有林芝不在意,对她而言,钱财可比我这张俊脸好用多了。”古振昊开始对好友吐苦水,“你知道吗?我见她找她,都得用钱来吸引,但她爱钱有道又不贪,不会主动找我挣钱,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的思绪转来转去,都混成一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