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见了。”
“那主子现在要如何?”
“跟上去吧,我刚好肚子饿了。”
*
顾名思义,这望海楼的名字就是来自于它优越的地理位置,不管是酒楼的一楼或二楼都可以看见美丽的港湾海景及远处的山,此时正值日落,每一扇被推开的窗子,外头的天空都是一片耀目的金黄。
没想要找位子先坐下来,朱晴雨被窗外的一整片金黄给吸引住,双脚不由自主地便走到窗外的回廊,倚栏远望,不禁大大吸了一口气,还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顿时感觉天宽地阔,舒服得紧。
酒楼里一双双的眼睛都在注视着她,有惊艳的,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嫉妒的,不时还有窃窃私语声,朱晴雨却旁若无人,完全没感受到大家的目光,兀自沉醉在眼前的壮丽美景中。
“是她吧?朱家大小姐?”
酒楼内,那刻意提高的谈话声很难不引起朱晴雨的注意。
她不想听,似乎很难,因为加入谈话的人似乎越来越多,而且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像是怕她听不见似的——
“你是说被人家从海里捞起来的那位朱大小姐?那个范大人的未婚妻?”
“不然还有哪位朱大小姐?听说她最近天天到港口来找一个男人和一个孩子,告示那边贴着一个叫凤二的男人,还有一个叫小猴子的男孩,没想到今日竟真让我们给遇见了。”
“遇见又如何?人家可是范大人的女人!”
闻言,那人哼了一声,“范大人究竟要不要她还不知道呢。一个失踪了好几天的大姑娘,还是让人从海里捞起来的,大家都在说呢,她的衣衫都是破的,天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要是我,我可不敢娶进门!”
“说的是,谁敢娶进门?范大人是心地好,不好意思退人家的亲才一直这么拖着,还真能把人给娶回家吗?”
“这朱老爷也真是的,人家不好意思退亲,他倒好意思把这样的闺女硬塞给人家了?要是我,才没那脸呢!”
“不然呢?这样的闺女还有人要吗?这亲就算是死皮赖脸也得赖着,否则还能再找到买家?”
“说什么呢!什么买家!是亲家!”
“唉,像她这个样的,要娶她的铁定是买家了,为了钱庄而买下朱大小姐的买家。”
说着,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是啊,福德钱庄可是咱黔州第一钱庄,也是唯一的钱庄,看在钱的分上,这朱大小姐也不愁嫁不出去啊!”
“这倒是……”说着,某人压低了嗓音,“该不会范大人也是看中人家的财才迟迟不退亲的吧?”
提到范离,大家明显忌惮了些,不敢明目张胆的,音量降低了下来,可这大庭广众的,为了让对方听见自己说的话,再怎么压低了嗓,还是依稀可以听得见,何况这桌人刚好就靠在窗边,是离朱晴雨站的回廊最近的地方。
“啧,这范大人还缺钱吗?像范大人这种人才,连皇家关系的门都挤得进去,图一个钱庄之女做什么?你们没听说吗?当今皇后的亲侄女董家小姐董齐芳就看上了范大人,只是范大人当时一口便将她给拒了,说他已定了亲,这董家小姐听说回去哭了七天七夜呢。”
“竟有这种事?这两人是怎么遇上的啊?”
“听说范大人有一回上京时在路上救了董小姐,当时董家一行人在路上遇上了盗匪,差点就被污了身子,要不是范大人及时出现,后果不堪设想,可这毕竟事关董家小姐闺誉,便让人给压了下来……”
“那你如何得知?”
“我自然有我的管道!这你们就不必再多问了!”说着,这人突然拿起酒杯朝同桌的两人碰了碰,仰头饮尽杯中的酒便赶紧起了身,“我当差去了,你们慢聊!”
其中一人莫名其妙的拉住他,“怎么就这样走了呢?你不是说今晚没差事的吗?怎么就突然——”
此人对他使使眼色,又是眨眼又是撇嘴的。
拉住他的人很自然地往旁一瞧,竟瞧见他们嘴里的范离范大人这不刚好就上了楼?还不知站在楼梯间多久了?不知刚刚他们的碎嘴胡话是不是有落入对方的耳中?这还真不好说!
这人心里忐忑着,不由也站起身来,“各位,我也想到我还有事,你们慢聊啊!慢聊!”
说着,这两人很快地闪人去了,下楼时头低低地,迎面遇见范离时还恭敬的说声大人好,范离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回应,两人哪在乎这个,三步并作两步的快步走下楼,差点因此绊到彼此的脚而摔下楼去,可说是仓皇而逃。
此时,在酒楼二楼的人都看见突然出现的范离,方才那热烈不已的谈论瞬间停止了,整个酒楼顿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觉得很是诡谲。
背对着里头站在回廊上的朱晴雨终是回过头来,她想看看发生何事,却看见范离静静的站在离她约有几步远的地方,他的脸上依然是刚正严肃的表情,或者,比她前几次见他还要严肃一些?
他不会是听见刚刚那些人在她身后议论的话了吧?他们不只议论她,也同时议论着他,怎么想都不会令人愉快。
朱晴雨冲着他一笑,“你来啦,范公子。”
他出现的速度还真是快呵。
“嗯。范某刚好在附近,听阿碧说朱大小姐找我,这便骑马过来了。”
原来是刚好在附近啊!朱晴雨点点头,探头往他身后看去,“我家阿碧呢?”
“我让我的人送她回朱府报个信,她毕竟是你的丫头,说话可信些,免得两老担心。”
“嗯,还是范公子想的周全……呃,现下只有我们两人……挺好的。”这样更方便她说话,免得那个丫头跑来阻止她。
朱晴雨此话一出,却看见范离一脸尴尬莫名的神色,顿时觉得方才的应对似乎太不像古代大家闺秀了,可说出口话的就像泼出去的水,还能怎地?遂玩笑道:“范公子不以为然吗?”
范离抿抿唇,扬了扬眉,不置可否,移步朝她走去,学她一样倚在凭栏上,“朱大小姐在赏景?”
“是啊,这黄昏的天空实在太美了!”她幸福的叹了一口气,“范公子不觉得眼前此山此景此海湾很美吗?”
“嗯。是很美。”范离点点头,“难得朱大小姐有此雅兴。”
众人皆在背后热烈的议论着她,她却能依然故我的赏她的景,着实不易呵。
朱晴雨好笑的看了他一眼,明明应该带点嘲弄的话,不知为何从这男人口中说出来就像是句很正经认真的话。
她唇角微微一勾,道:“只是上楼时刚好看见了,双脚就不由自主地往外边走来,这美景也不是天天遇得到的,今儿算我运气好吧。”
“所以,朱大小姐不是因为见此美景而让人叫范某来赏景的?”
闻言,朱晴雨瞪大了眼,“当然不是,你范大人可是个大忙人,小女子可不敢随便因为一点小事把大人给叫来。”
“你一向叫我范公子。”
“好,范公子,小女子请你前来其实是有要事要禀。”她也学他一本正经起来,还假装轻咳了两声,方道:“范公子,我要退亲。”
什么?朱大小姐要退婚?
是朱大小姐主动开口要退范家大人的亲事?有没有搞错啊?
打从范离一进酒楼,酒楼里头的每一双耳朵就都竖得高高的,何况此时此刻一点声音都没有,朱晴雨那句“范公子,我要退亲”就像平地一声雷,惊得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一把金丝镶边的折扇,此时也很不会挑时候的落了地,啪答一声脆响,又惊了众人一下,纷纷把目光移到那把折扇的主人脸上——
若说方才那两个一惊已经够惊吓了,如今再来一惊,倒是惊诧大于惊吓。
只见这把折扇的主人,面如冠玉,貌胜潘安,那一身紫衣气派荣华,宛若紫气东来,仙人之姿……
“这人是谁?”
“不知。”
“你们都看见他了?”
“是,不然呢?”
“我以为眼花见到仙人了呢……”此人禁不住又揉揉眼。
若不是,这位尊驾究竟是来自何方?怎么如此面生,见都没见过?
这样的仙人之姿,凡人一见怕是永生难忘,绝不可能忘记……
第八章 相见不相识(1)
酒楼里头因一把折扇落地而小小骚动着,却半分未影响到站在回廊上的朱晴雨和范离,朱晴雨坚定的眼神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似乎也没有欲擒故纵的成分,这一点,常常审问犯人案情的范离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朱大小姐,何出此言?”
“小女子失德失名,感念范公子不离不弃之恩情,不想让范公子左右为难,是以主动提出退亲,以成就范公子之美名。”
这女子,还真是体贴入微呵。
为什么他以前没发现这位朱大小姐的性格如此落落大方,毫不矫情?在他的印象里,朱晴雨就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每次看见他时都只会柔柔的笑着,像是不太会说话似的,可眼前的朱晴雨却与印象中的大大不同。
之前一会,听她说起事发经过很是细腻,且思虑再三,还会主动提出种种疑点,在办案的方向上给他不少帮助,说话时很认真的看着他,事情说完后就很快把他给打发走了,半点没有留恋。
后来他找了画师帮那大胡子和小猴子画完画,张贴在城内外,那日向他道过一声谢后,直到今日,这是他们在她醒来后第三次见面,她却把他约到公众场合来,亲自开口说要退亲,似乎是要这些人都替她作证,是她退他的亲,不是他退她的亲,面子里子都给他做足了,好人给他当,却亲手毁掉自己的未来?
“我不需要你这么做。”范离很认真的看着她。朱晴雨提唇一笑,“难道范公子真想娶小女子?”
范离皱起眉,“你本就是我范某人的未婚妻,又何必多此一问?”
“范公子,小女子可是听说刺史大人和夫人一直都很反对这亲事呢,之前因为小女子大病初愈便没提,如今小女子的身子已经好了,也是该谈正事的时候了。”
“朱大小姐,范某会娶——”
范离话没说完,朱晴雨已扬声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小女子自觉配不起公子,也不想累得公子无法再觅良缘,今日主动开口退亲一事,大家都可以为小女子作证,为公子作证,是小女子心甘情愿,绝无半分委屈及怨言。”说着,她微微一笑,转身面对酒楼内的所有客人,“诸位可都听清楚了吗?可愿为小女子作证?”
“听清楚了!”
“十几双耳朵都听见姑娘的话了!”
几名外地进港靠岸的客商不知死活的起闻附议着,“要不姑娘嫁我好了!我绝不会嫌弃姑娘!”
要是一般姑娘家被这些男人开这种玩笑,恐怕要臊了脸,脚一跺夺门而出,可朱晴雨却是大方一笑,“那也得看本姑娘会不会嫌弃你啊,你们刚刚没听那桌客人说,我朱大小姐不怕嫁不出去,不是有金库当靠山吗?要娶我,自然也得搬一个金库过来先让本大小姐亲自验验身价才行。”
几名客商一愕,相看几眼,“她这是在瞧不起我们吗?她可知我们是谁?竟瞧不起咱们?有没有搞错?明明就是个破——啊!”
这人的嘴巴突然被横空飞来的筷子给打了一记,痛得他直哈气。
同桌人见状,啪一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身,眼睛东看西看,“是谁?谁敢暗地里使阴招打我们大当家的?”
“是本大爷,有问题吗?”镶着金边的折扇摇啊摇地,露出一张俊逸非凡的脸庞。
那是一尊神?还是一尊仙啊?天底下还真有长得如此俊美出尘的男子?
朱晴雨愣愣地盯着那男子瞧,那男子的目光不一会也移到她脸上,定定的望着她。
那双眼睛闪亮亮地,是一双可以电死人的眼睛……
一个多月前她也遇过一双像他这样闪亮亮迷死人的眼睛,只可惜她已经找不到他了,半点消息也无……想着,朱晴雨又是鼻头眼睛一阵酸,方才挂在脸上那很是刻意的笑容也散了去。
此时,一旁那桌客人又嚷了起来——
“你是谁?胆敢打我们大当家的!”被打的那一方忍不住吆喝一声,“大家可都看见了?是这个人暗算我们大当家的,可不是我们故意挑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一同望向那像神仙一样美的男子,竟没人吭声。
没人知道那男子的来历,岂敢轻易出声帮腔?何况还是为了一个外地客商?再说,这男子横看竖看都出身高贵,那谪仙般的模样让人望之生畏生敬,众人几乎很有默契的选择沉默。
“谁叫你们大当家的嘴巴那么臭?熏死爷了。”折扇很自在的摇啊摇地,男子对眼前吵吵嚷嚷的戏码真是有些不耐。
“你说什么你?我们大当家的嘴巴哪里臭了?你坐那么远还能闻到了?真是奇也怪也!”
被打了一记嘴的大当家一听自家小子连人家的意思都听不懂,差点没翻白眼,粗手把那个笨蛋给扯回来,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的走到这男子面前,抬起一脚便踩上桌边的长椅——
“你什么意思?说我嘴巴臭?你的就很香吗?这姑娘一身铜臭味,你倒是觉得顶香是吧?巴不得把头塞进人家胸前好好闻上一闻……”话未落,庞大的身躯倏地往后被踹飞,直接摔在地上跌了个狗吃屎。
这位“仙人”看着被他一双仙脚踹飞到地上的那位唉唉鬼叫的尊客,摇着扇似笑非笑,“就说你嘴巴臭,非得要来熏本大爷不可,也别怪本大爷不客气的把你踢走。”
“你,你这个死王八羔子!以为自己长得比娘儿们还美就能为所欲为啦?”说着,扬声一喝,手一挥,“来人,给我上!把他给我抓起来,让我好好痛揍他一顿!”
“是,大当家的。”同桌那几人倏地拔刀便要架到那人的脖子上。
“住手!本大人在此,还敢胡来?是想进衙门吃牢饭吗?”范离一声斥喝,墨黑的眉一挑,“想好好吃饭就给我坐在位子上不要乱动,想跟本大人回衙门的,刀子就给我继续伸长一点!”
范离出外总是一身便衣,城内无人不识得他,可这些方进港不久的外地客商可不见得识得他,他们千想万想却没想到会惹上官差大人,这可不好!人在外地,最怕惹的就是官差和地头蛇,又不是不要命了!
几人刀子纷纷一收,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大当家也狼狈不堪的拍拍从地上爬起来,却是忍不住气——
“既然大人亲眼看见此人出手伤我,怎么就不吭声了呢?”是当官的不该更讲理些吗?
范离依然一张正经八百的面容,“那位公子没说错,你的嘴巴是很臭,连我都很想补上一拳,想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