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版登入注册
夜间

弄雪 第32页

作者:梁凤仪

她宁愿忍受寂寞。

当工作繁忙时,夏惜真的烦恼的确比较少,因为她投入工作,热爱事业,精神与体力都有寄托。

但像今晚,公事告一段落,再没有开夜工的必要,烦恼立即出现。

长夜漫漫,如何打发?

像常日虹这种缺亦无妨的朋友,跟她见面只缓筱惹伤感。像单仿如呢,算是可以来往的,但又怎好意思骚扰人家。

几次拨动了电话号码,最终还是提不起勇气给对方说:

“仿如,出来吃顿饭如何?”

此言一出,等于披露寂寞。对方越谅解,自己就越难堪。

做事硬朗的女人,做人反而脆弱。

夏惜真再无神绪逗留在办公室内没事找事做,她挽起了公文包就走。

难得的准时下班,还可以凑一凑中环的黄昏热闹。

就在走过小巴站时,她看到了一位女同事方铭芬,挽了几大袋东西在手,肩侧背弯的苦苦追赶小巴,结果还是额满见遗,气馁地把那些超级市场的胶袋放到地上,稍稍喘一口气。

一眼瞥见了夏惜真信步走过来,方铭芬有点难为情地涨红了脸。彼此打过招呼后,方铭芬不期然地解释:

“菲佣约满回老家去,这阵子忙个半死。下班后还要买菜烧饭,真要命。”

夏惜真随意地答:

“为什么不干脆在外头吃了饭才回家去?”

“外子不喜欢酒楼的味精,且他还要追看电视节目。又怕孩子们心野,因在家里看管他们饭后温习,才比较放心。”

夏惜真点点头,道别了。

她一边走在路上,一边想,像方铭芬的这种生活好吗?有一个喜欢在家吃饭看电视的丈夫和几个要自己像看贼般看牢的孩子,是莫名的喜悦吗?

夏惜真茫然。

出租车上落的地方,聚集了极多人。尤其天仍洒下细雨,街上就更觉混乱。这情景对夏惜真颇为新鲜,只为她很少在这个时候下班。晚至八时左右,中环是不难截到街车的。

分明一辆出租车停在自己身边,左右两旁会得霎时间跳出几名大汉,夺宝似地飞扑上前,强行拉开车门,就坐上去。一连串快速的动作,把夏惜真吓得发呆。

怎么这个都会连乘搭一辆街车都像打仗似?

夏惜真苦笑。

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连抢搭街车都如此无能为力。

她一直站在那儿整整二十分钟,完全的不得要领。对于有心承让的人,一般的待遇都是吃亏到底,无人会付予援手和同情的。

雨下得不密也不大,然而,儿过这一句钟有多的时间,夏惜真的头发已开始湿濡。也就是说她有了一点狼狈。

好几辆红彤彤的出租车开走之后,剎地在夏惜真跟前停下来的是一辆女乃白色的平治。

“上车吧!”车门打开来,司机歪着头跟夏惜真说话。

天降福星!

夏惜真火速钻上车去,坐定之后才晓得道谢。

“中环的下班时分原来如此乱纷纷。”夏惜真说。

尤其是下雨天。

“你很久未曾试过在这个时分下班吧?”归浚华问。

对方既是同事,当然知道夏惜真的工作习惯。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工作能力,或者是眼高手低之故。”

“不,你的勤奋是有目共睹的,且公司秘书及法律部的功夫顶多。”

“多不过你的计算机部门吧,且也不见得你是个懒散人。”

遍浚华是计算机部主管,信德集团是本城数一数二的财务基金机构,全盘电脑化的成绩在行内早已起着带头作用,傲视同侪。

“你这番话,我要看成是赞美之辞了。”

“实至名归呢!”夏惜真倒是诚意的。

“谢谢,请你吃顿晚饭以报知遇之恩如何?相请不如偶遇。”

夏惜真绝少跟集团内的男同事有私交,平日在办公室内有说有笑、有商有量是另外一回事,下了班就各散东西,不尚往还。

如今坐在人家的车子里头,多少有点受人恩惠之感,要把人家的拳拳盛意推却,有点觉着难为情。

尤有甚者,夏惜真是个一说假话,就会浑身忸怩不安、面红耳赤的人。

她之所以要把霍常日虹擦出生活圈子之外,也无非是没有本事再对这曾付予深情的朋友,说假话,处以委蛇。

如今她是没法子可以胡乱编做一个自己今晚已然有约的借口,推却对方的邀请。

于是,夏惜真想了一想,就答应下来。

反正回家去,独个儿也是闲得慌。

书是偷闲看,才最有味道;音乐也是在忙中听来,始倍觉怡情的。自己躲在阁楼,也不过是在千呎的公寓内踱来踱去,过日辰而已。

想不到归浚华会途长路远的,把夏惜真带到浅水湾餐厅去。

一坐下来,叫了酒菜,归浚华就问:

“可喜欢这儿?”

“我们这个日暮途穷的政府,最厉害的招数就是假借尊重民意,实行自把自为。有不少人受了感染,有样学样。如果我现在说这餐厅不好,是否你就肯移师他往?”

一场同事,他们是太习惯善意的针锋相对了。

“我若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话,也真是东施效颦了。夕阳政府不会有机会让民意得到响应,提出意见尚可以,付诸实行就休想了。”

“那我们还是安于此吧!”

“无论如何,在这儿曾经有过一个美丽而浪漫的爱情故事!”归浚华竟然这么说。

说话像一支利箭,直射夏惜真的心。

什么意思了?

夏惜真立即坐直身子,管住自己,千万不要在眉梢眼角之间,浮泛起一些令人误解的表情。切要,切要!

遍浚华仍然落落大方的说:

“我想你是个喜欢阅读的人,我意思是张爱玲的《倾城之恋》你一定念过。”

迫不得已,夏惜真只好嫣然一笑,当作响应。

叫她说什么好呢?难道对方在暗示自己是白流苏,最终可以得成正果?

想到哪儿去了?夏惜真心头一惊,立即找一些门面话来冲淡尴尬的气氛。

“这阵子中英关系外弛内张,投资气候极难揣测,年底我们的花红未必理想了。”

“你又没有家室,无非是赚钱买花戴,实在不用紧张。要担心的是我这种人而已。”

“你太客气。”

“不,我说的是真心话。太太没有做事,现今孩子的日常用度又不比成年人逊色。”才说了这两句话,归浚华就立即住口:“对不起,吃一顿饭就要听我发噜苏,即使没有破坏了你的心情,抢俗了气氛,我也自觉不得体。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什么,这都是人人皆有的难题。”

“男人就没有资格提出来。”归浚华竟这么说。

“你是有心成全男女平等,还是兜一个圈子,显示男人的优越感?”

“优越感由责任感而来,这个要请你明白。我如果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就不能自负,不配骄傲了。一时间控制不住,吐一些不值得吐的苦水,我惭愧。”

夏惜真不晓得回答了,她觉得对力的谈吐,极为吸引,唯其如此。才引起自己一阵接住一阵的心惊胆跳。

“你的那块牛扒,是否熟了一点?”归浚华问。

“啊,不!我这人吃牛扒是广东俗语所谓的“不熟不吃”。”

遍浚华开怀地大笑,然后望住了夏惜真,说:

“你原来可以如此幽默。”

“怎么,我是在一反常态吗?”

“跟写字楼里的夏小姐完全是两回事。你的高跟鞋踩到哪里,便都鸦雀无声,埋头苦干,夏小姐工作起来岂是闹着玩的。”

当下,归浚华很自然地模仿夏惜真那个拉长了脸的肃穆表情,古怪得不像话,连夏惜真忍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多谢,多谢,到今天我才真正照到一面明亮的镜子,知道自己的庐山真面貌,原来如此吓人。”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单击键盘左右键(← →)可以上下翻页

加入书签|返回书页|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