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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谈年少的恋爱 第48页

作者:长晏

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拖回去,压进怀里沉声道:“不要管,不要看。”

她扭着、挣着,咬着牙微微颤抖。她知道,这是惯例吧?所有送到这里的逝者远离前都要经过这一程序吧?可是爸爸会疼的,她也疼,喘不上气来的疼痛。

口钱终于拿出来了,滑车被推向那个低矮的小卑门,许盈母亲撕裂心肺地哭叫着追过去:“再也见不着了……”被众人死死拦住拖住。

再也见不着了!

笑着的爸爸、生气的爸爸、拉着她手的爸爸、半夜起床催她关电脑睡觉的爸爸、和她聊天笑闹下棋学打字的爸爸……那么生机勃勃的人,那么爱谈天说地言语滔滔的爸爸,在家里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再也没有他的气息,厨房里、客厅里、卧室里,这个世界上,这个空间里。

永远永远都见不到了……

☆☆☆

四十五分钟后,取鼻灰。

等待时.有别的人家在整理亲人的骨灰,许盈悄悄推小弟,“他们用镊子在往外挑什么?那种黑黑的东西。”

“不知道。”许君摇头。

“一会儿我们把骨灰都装起来,一丁点也不扔。”她心里不满,那些人,挑什么挑,亲人的遗骨,应该一星一点都不能丢弃。

“好。”许君又点头。

时间到了,按牌号取鼻灰

许盈盯着金属方盘里细碎的骸鼻与灰白尘粒,一阵恍惚。

这苍涩残碎的白骨,哪里是爸爸的手臂,抱着她度过欢乐无忧的童年;哪里又是爸爸的双腿,经过几十年风雨辛劳撑起这个温暖的家?

那样大的一个人,怎么就能变成这一小堆看不出形状的骨屑?真古怪……

不知是哪个长辈递给她一双特制的长筷,“把黑色的东西挑出来,那是『病』。”

病?

她拉拉小弟,“快把那些黑东西挑出来,是『病』。”原来如此,难怪别人家都在挑那种东西,扔掉扔掉,不许沾染爸爸。

许君便跟着她一起仔仔细细地挑。

☆☆☆

最后,在焚烧炉前摆上骨灰盒和供果,家人双膝跪地,为至亲送行。

许盈忽见钟辰皓从人群里跨步而出,在自己身边同样跪下,惊愕讶然,而还没说话,已有喊声起——

“一叩头一”

二叩——

三叩——

记事起,就不曾这样虔诚地跪地磕头,即使幼年接长辈们给的压岁钱时。太重的礼节,太折煞人的动作,在传统习俗渐渐消逝的今天,已渐为人们所摒弃。然而此时此刻,这样额触地面,这样低眉折腰,是给亲爱的父亲,给至亲至敬的人,便不觉难堪羞看。

接着,烧花圈花篮,烧遗物烧黄纸,炉火熊熊,火焰冲天,黑烟弥漫,那一件件熟悉的衣裳物品渐渐被火舌吞噬,转眼变成灰烬。

炙人的热浪烤得人昏眩,皮肤烫至疼痛的地步,许盈忽往炉火方向跑去,被钟辰皓及时扯回,“你干什么?”

“牙刷!”她挣着,便咽要哭,“爸的牙刷……”

所指的地面处,一支崭新的牙刷孤零零地躺在焚烧炉旁边,是从遗物包里掉出来的。

爸爸生前没舍得,现在要送到那边给他用。

许君也看见了,他抢过工人手里的长竿,向前跑几步,竿头一挑,牙刷被准确地挑进焚烧炉里,紧接着他又被热浪逼了回来。

罢刚迈入成人行列的男孩脸上,湿痕迹重,不知是汗是泪。

☆☆☆

都结束了,亲属们摘下孝带,按照习俗到焚烧炉前抖一抖,去病去灾。

然后轮流用白酒洗手。

钟辰皓拉着许盈也要过去,她却站在原地不动,他柔声问:“怎么了?”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字一句清晰地道:“你不可以比我先死,听到没?”

不可以比我先死!

钟辰皓心里一痛,伸臂紧紧抱住她。

☆☆☆

到家已是晚上九点,钟辰皓月兑下外衣,看一室清寂,时钟滴答滴答,在屋子里有节奏地回响。从两天前到现在,睡眠总共不超过六个小时,很疲倦,却没有睡意。

往沙发一坐,才觉身上黏腻不舒服,这两天,陪着许盈烧纸,不知出了多少身汗,湿了干、干了又湿。

收拾了衣物用品去小区浴池,一个小时后洗完回来周身清爽,然而躺在床上,仍是难以入睡。

从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境况下被介绍给她所有的亲属认识。长辈们的眼光是满意的,而叹息是遗憾的。

下午丧宴时,他们这一桌的许盈母亲、姑姑、哥嫂都散到别桌和客人说话,只剩下他和许盈姐弟三人。

许盈盯准桌上的一盘虾努力吃,大家都吃不下,她其实也无甚胃口,但她一直在吃,皱着眉往嘴里填,他看不下去,去拦她,她眼泪断线而下。

“没有人吃,一会儿就都要扔掉,爸省吃俭用,家里的剩饭菜都几乎没有扔的时候,更别说舍得上饭店吃这么贵的菜,他辛辛苦苦攒的钱,怎么能这样糟蹋……”

她狠狠地道:“吃到我肚子里,爸才不会心疼!

一生节俭的老人,养出一个同样品质的女儿。

有些好笑,却让人笑不出来,可怜可爱的傻丫头,无法不用此生最温情柔和的心思待她。

于是,在客人散后,十桌菜肴果然剩了六七成,他和许君便挨桌打包,包了二十几袋回去。她又指着桌上的一盘盘菜肴告诉他:“这一道,爸爸总是把木耳炒出很多水,因为他泡完木耳图方便,不晾干就倒进锅里;这一道,爸爸炒的鸡蛋十次有九次炒成白色,因为他舍不得碗底那一点点蛋清,就用水冲,结果次次倒水过多;还有红烧肉,爸爸永远做不出正宗的味道,给他提意见他还老是不承认……”

她的父亲,已经深深嵌入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衣食住行、家里门外,她每见一样东西一件事物,都会想起和她父亲有关的情形和回忆。

这样浓烈醇厚眷恋不舍的亲情,是他当年深切渴望而如今早已淡然置之的。

电话铃忽响,他下意识抬眼,墙上石英钟的夜明指针正指向夜里十一点,这么晚,谁打电话来?

来电显示的号码让他微怔,接起电话,“喂……”

“你上哪去了?怎么两天找不到你人影,班也不上,手机又关机,你干什么,啊?”电话那端传来熟悉的声音,有些焦急、有些怒气,大声地劈头责备他,“你妈过去找了你两趟,晚上八九点你都不在,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让人放点心……”

即使再疏离的隔阂、即使再淡漠的感情,依然血浓于水、依然是父母心。

钟辰皓握话筒的手慢慢攥紧,胸腔一股酸涩炙烫,低低应了一声:“爸——”

不浪漫的终身定

生活仍一如往昔地继续,不会因为谁的离去而停滞不前。时间的流逝冲淡了悲伤,情绪稳定了,心境平静了,失去父亲的孩子脸上逐渐出现笑容,偶尔也会伤恸,偶尔也会落泪,但日子并没有如料想的一团糟,周围也依然进行着婚丧嫁娶,人生大事。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自家的悲戚,不影响他人的喜庆,活着的人们,永远都是积极而充满希望的。

“唉,好忙,下午还要赶一场婚礼。”许盈靠在钟辰皓肩头叹气,“干吗都赶在五一期间结婚?酒席订不上,场地瀑满,饭店门口的充气龙门横楣上要贴三四对新人的名字,一层压一层,万一揭错了怎么办?”

“五一大家都休假,比较有时间赶场。”钟辰皓笑,“你要是觉得不好订酒席,日子定在六一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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