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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心玉 第3页

作者:藤萍

愿生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求助地看着秦倦。

“那是因为死亡来得太突然了,是不是?”秦倦慢慢地道。愿生点了点头,突然又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来从头说一遍好了。”秦倦轻敲着茶几,漂亮的乌眸若有所思,“你兄弟死了,你想知道他怎么死的。但你又知道他身上有两处刀伤,你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他会被人所杀,还是他身上这两处刀伤是如何来的?”

愿生如笑的眼神掠过一丝黯然,“都是。”

“其二,你出身宛容家,却不肯借助家中长辈来追查真相,求助千凰楼显然心有苦衷,除非,你并不希望见你家中长辈。”秦倦淡淡地道,“你兄弟死了,你并无悲伤之色,与理不合。你既是活生生的,为何不能自行追查,又为何不能自己把死者的真相告诉那位女子?除非,你不能见那位女子。”秦倦凝视着愿生,“我只有一个解释。”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就是你兄弟。”

肖飞吃了一惊,秦倦在说什么?这个所谓“兄弟”已经死了,而这个“愿生”却是活的,他病糊涂了么?

愿生目不转睛地看着秦倦,良久良久,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是温柔无奈的,“我本希望七公子是聪明的,却不知道,七公子是太聪明了。”

肖飞震惊地看着他,“你是人是鬼?”

“我不是人,也不是鬼。”愿生笑得无奈,“我只是一个怨灵,因为心愿未了,怨恨未消,所以还不能化为鬼,不能入地狱,不能离开。”他的笑依旧温柔而带着他天生柔软的气息,这样的一个人,姑且仍算他是人好了,说带着怎么样的怨恨,是如何难以令人接受啊!

“原来不是愿生,而是怨生。”肖飞摇了摇头。他没有说下去,是怎么样强烈的怨恨,才能使一个人死之后不愿也不能离去的灵魂硬生生留在世上,有形有体,宛若活人?怎么样的怨恨?怎么样的怨恨啊!

“不,”秦倦慢慢地道:“愿生,是因为你不愿死。怨生,是因为爱在!你有一个深爱的女子,因为你爱得深,所以怨得深。怨的目的并不是恨,而是不甘忘却了爱。”他看着愿生。“因为如果不怨,你便不能留在这人世,你想留在这人世,不是因为你想复仇,不是因为你怨恨凶手,而是不甘心忘却了爱。愿生也好,怨生也好,你能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有太强烈的恨,而是你有太强烈的爱。”他目光犀利,看着愿生,“我说的对不对?”

愿生仍带着他温柔而无奈的笑,“我说过,七公子是太聪明了。”

“那个女子……”秦倦缓缓地道,“仍不知道你出了事?”

“宛容家书香门第,虽然习武,却不涉江湖。家中出了人命,未查清楚之前,是不会张扬的。又何况他们……他们并不知道我和她……”愿生叹了一声,“宛容家读书成痴,若以他们来查,是万万没有结果的。我不愿死,真的不愿死,所以……”

“所以生灵化怨灵,要留在这世上?”秦倦轻吁了一口气,喃喃自语,“你不愿死,你不愿死……”他自己伤病缠绵,若非有一股“我不愿死”的心愿在支持着他,只怕也早已身化异鬼。愿生的心情他很清楚。但是,如何追查?如何追查?千凰楼并非官府,他自己病鼻支离,要他去查案,那是万万不能。

“千凰楼不能介入这件事。”肖飞突然冷冷地道。

愿生吃惊地看着秦倦。

“不错,”秦倦点头,“千凰楼不能介入这件事,它并非江湖帮派,又非朝庭官府,一旦介入,必然陷入种种利害恩怨中纠缠不清,后患无穷。”他以手扶额,轻轻点了点额角,“千凰楼不能明着帮你,只可暗中给予你少许帮助,怨灵的身份我们会为你保密。”秦倦抬起头来看他,“我没有避事而逃的意思,这件事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为何会为人所杀,又如何告知你心爱的女子,与其我们劳师动众,不如你自己去查。你已死过了一次,要伤害你并不是容易的事,你既然可以凭借心愿而留在世上,你就必定可以凭借心愿去查清这件事,你有能力可以创造奇迹,只是,你不够自信而已。”

愿生定定地看着秦倦。

秦倦的目光幽幽柔柔,深湛而有安定的平静。

良久,愿生温柔地笑了,“我知道这九个字一定很俗,但我还是要说,七公子果然是七公子。”

秦倦只是笑笑。

而愿生却渐渐地淡去了,直至无影无痕。

“怨灵?”肖飞仍是不信似的看着他消失的地方,“想不到世上真有这种东西。”

秦倦慵懒地偎着椅子,“世生万物,神神鬼鬼尽在其中,你既信了世上有人,又何必计较是否有鬼?若生平无愧天地,神鬼又奈你何?更何况,我并没有看出神鬼与人有什么不同之处。”

肖飞不答。他知道秦倦意有所指,“神”指的是数世之前为神身的柳折眉;而鬼指的自是托名愿生的宛若玉帛。神鬼人真是了无差别,一般的为这世界痴痴我我,颠颠倒倒。耍笑谁痴愚呢?聪明未必幸达,愚浊未必寂寞,既然人世未必出世苦,那又何妨恩恩怨怨爱它一场?人心,神心,鬼心,一般苦过莲心十分,但又为了什么甘愿呢?

愿同生

甭雁山庄。

杜甫有一首《孤雁》诗:“孤雁不饮啄,飞鸣声念群。谁怜一片影,相失万重云。”孤雁之凄清寂寞,是孤雁山庄取名“孤雁”的本意。

由此名,便知道住的是位很缠绵的女子,而且雅擅诗词。

山庄之外碧草青青,修竹森森,一派的冷冷清清。门口一副门联,“绿绮琴弹《白雪引》,乌丝绢勒《黄庭经》。”很显得主人风流婉转,六艺皆通,而且博才。这是畅当《题沈人斋》里的句子,知者甚少,主人以它为联,很有自得多才之意。

有人在幽幽地念些什么,随风深深浅浅,远远近近地飘忽。

那是一个很磁柔的女音,只听她低吟的是:“燕赵多佳丽,白日照红妆。荡子十年别,罗衣双带长。春楼怨难守,玉阶空自伤……”她的声音很动听,吟得很动情,听来也格外动人。

屋檐上一团白影正怔怔地听着。那是一个微微有些艨胧发光的东西蜷成了一团,仔细看才隐约看出那是个温柔笑意的白衣人,他是愿生。

她吟的是刘孝绰的《古意送沈宏》,仍是那样冷僻的诗,但是诗很缠绵。尤听到她吟到“故居犹可念,故人安可忘?相思昏望绝,宿昔梦容光。魂交忽在御,转侧定他乡。徒然顾枕席,谁与同衣裳?”愿生全身一颤。

他很想哭,但是他没有泪。他的泪已随他的身体同朽,他只是一个怨灵,欲哭,无泪。如何要他面对昔日的心爱女子,然后告诉她,他早已死了,面前的他只是个连鬼都不如的东西?他怎么说得出口?怎么说得出口?

他已经来了,却不敢下去见她,害怕她惊惶不信的眼眸,更害怕因为她的惶恐而承认自己早已死得彻彻底底的事实,怕她不会再像现在一般思念他,怕……他甚至不敢偷偷地看她一眼,只敢坐在这里听。

但她的下一句却几乎让他全身冰冷,几至魂飞魄散,消失于人间。她吟完了诗,下一句轻轻一叹,“他既已被你害死。你又何必斤斤计较我想是不想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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