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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行歌 第26页

作者:言妍

外省婆女儿的话真是惊吓,尤其那句“能帮我月兑离这里一切的男人我就爱,其他的都是bullshit!”,好像一笔挥过来,就在她和承熙的“毛衣”留下一个刺眼的污迹。

那些话,一句句重复著,似唱片顺著回纹转了一圈又一圈,黑暗且令人昏眩。

松山机场,从她十年前来欢迎艾森豪总统后,就不曾再踏足一步。

走在提著重重行李的人群中,那西出阳关的兴奋及骚动,传到她身上都冷冷弹回,她内心止不住嫉妒,甚至想像一场地震,毁掉眼前一切,她去不成,就没有一个人去得成……

找到验完票的明玢,当时出国是大事,路远票贵,好几年都不会回来,所以沾点亲的人都来送行,队伍浩浩荡荡,赵家也不例外。

涵娟已准备好祝福的话,但明玢先训起她:“我坚持要你来,就是故意想刺激你。我们班除了男生服兵役外,女生就剩你一人在台湾,你不慌吗?”

“你太夸张了吧?不是还有李……王……”涵娟说。

“你不同呀,你是我们班第一名毕业的,依系上传统,没有一个不出国深造,你是首先破坏规矩的。”明玢不容辩说:“为了爱情,你甘愿放弃美好前程,值得吗?亏我们还自称是时代新女性呢,你就第一个倒退走!”

“留下并不等于放弃,恋爱结婚也不等于倒退走。”涵娟微笑回答。

明玢尽避亲朋好友都告别不完,仍想把握最后这面对面的机会说:“别那样笑,你还没回答我,为叶承熙牺牲梦想,值得吗?”

“值得,叶承熙值得,他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孩子。”涵娟用强调口吻。

“哼,这点我不予置评。”明玢说:“我和你同学几年也不是当假的,虽然大家感动你的痴情,我却看到你的委屈。”

“我没有委屈。”涵娟立刻说。

“是吗?叶承熙知道你申请到美国大学的事吗?”明玢说。

涵娟不吭声。

“他甚至不知道你考过托福,毕业成绩第一名,对不对?”明玢又说。

“明玢,你操心自己吧,别管我……”涵娟皱眉说。

“傻瓜!”明玢丢下一句。

是很傻,傻到荒谬。明明决定不出国了,却忍不住随同学去考试申请学校,一种自我安慰的过程,至少为梦想画个轮廓,即使最后仍需狠心抹掉。

所有录取通知单寄来,再一一回拒,是自残的割舍。

明玢终于出关,送行任务艰苦完成。涵娟望著好友的背影,感觉身体钉在原地,灵魂却争著随她而去,无法阻止的身心撕裂,顿时问机场大厅变得颜色怪异,空间人物有了扭曲感。

不知站了多久,突然有个长发的亮丽女子走到她面前说:“伍涵娟,真的是你耶,今天真是我的lucyday!”

因为对方的时髦妆扮,加上举手投足的抢眼,引起了许多人的注目。

涵娟在两秒之内就认出李蕾,即使七年不见,各自成长了。或许是悲哀吧,无论再隔怎么久,再如何变,总错认不了,是因为她那双与自己相似的杏眸吗?

“真太巧了,会在这儿碰到你,你也要出国吗?”李蕾看来颇愉悦。

“我是来送朋友的。”涵娟想快些离开。

“哦,我刚结束台湾的假期,今天就回美国了。瞧我说得像美国人似的。”李蕾偏要叙旧:“你大学毕业了吧?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吗?”

“毕业了,你呢?”涵娟只回答一半。

“我也毕业了,但我家人硬要我再修个硕士,连学校都安排好了,下念都下行,真讨厌呢!”李蕾摆出烦的表情。

讨厌?可想念的人却拼死念不到,人世不公至此,涵娟无心再忍受,说:

“我得走了,祝你一路顺风。”

“喂!等一下!”李蕾叫住她,匆匆在一张纸写几个字说:“这是我的住址,如果哪天你到美国,可以来找我玩。机会虽然不大,谁知道呢?”

涵娟头又开始痛,一出机场大门,便把那张纸揉个烂碎丢到垃圾桶。

蓦地,刺目的阳光迎面而来,高热的气温蒸腾著,外省婆女儿、赵明玢、李蕾和过往种种的痛苦,全如白烟冲天冒出,焚著意志,沸著血液。

机会不大,机会不大,机会不大……为什么?都二十二岁了,以优秀成绩读完大学的她为何依然脆弱?为何仍低人一等?好像永远都是那个被指为骗吃骗喝的贫穷卑贱女孩,仿佛从来没有长进过?

不公平!不公平!她是那么的努力呀……

盲目地向前走著,不管方向,不管错综的街道,不管晒昏人的艳阳天,汗水在脸上积流成河,几乎快要爆炸。

忽然,断续晚蝉声蹦入脑海,她视线清楚了,发现自己正在一条荒僻窄巷里。

为什么没有路了?是谁挡住她?李蕾有翅膀,明玢有翅膀,连当酒吧女的外省婆女儿都能够飞出中段到黄金国度梦幻月河,为什么她伍涵娟不行?她到底那点不如人?

“为什么?”她对著蓝天喊,泪水崩下。

因为叶承熙吗?某个小小的回音夹在怯怯的蝉鸣里。

你不该在十岁和他同班的……不!若生命中没有承熙,那多孤单乏味呀!

好,可以同班,但也不该喜欢上他呀……感情的事谁又能控制?喜欢承熙是如此天生自然,就像呼吸一样,你能不呼吸吗?

那你就要为他留在中段内巷,在脏乱无望的贫民区,背著累赘的一大家子,永远当可怜悲哀的小涵娟吗?……另一个声音静默了,像仿错事的小孩躲在暗处。

静,连蝉也不叫了,风也不吹了,可怕的静。

她猛转头,看见一只枯瘦如柴的野狗,狺狺地瞪著她,眼露凶残之光。

若是平日,涵娟会有惧意,但此刻内心充满烈火般的愤怒,她歇斯底里大叫:

“连你也要欺负我吗?连你也要挡我的路吗?你要咬死我啃碎我吸干我吗?这该死的畜生!浑蛋!走开!走开!走开……”

这还不够,她激动地月兑下右脚的白鞋,狠狠地朝它丢过去,它一惊竟夹著尾巴逃走了。

她身体晃得像一条狂浪中的船,头昏胀地仿佛飘流在暖洋中,暖洋深处是浓稠的黑暗,黑得找不到自己,天地不存在了,痛苦也不存在了。她很想闭上眼睛,把世界都遗忘掉呀。

但……总有针般细微的意识要她张开眼,强迫她盯住那丢出去的白鞋子。

不能疯,她不能疯,甚至不能头痛呕吐不能病,多年来一直坚强完美,不能因内部的丝丝崩裂而解体,她缝得好的,一块一块地缝,缝到魂回来……

小心翼翼的,困难重重的,她移动到白鞋旁,危颤颤地将右脚准确放进去。

然后……然后蝉又恢复鸣叫,风又焚焚吹送,她终于又清醒地感觉到自己,那个一向冷静克制的伍涵娟。

绕过一座公园回到大马路,她毫不敢懈怠地找返家的公车,害怕迷失的记忆。

“涵娟……”有人在烟尘滚滚中喊她。

是承熙!他违规行驶,不管喇叭及叫骂声,将摩托车停在路旁,向她跑来。

她的承熙呀,有著粗粗的浓眉和深邃的眼睛,依旧是她见过最俊朗最有气魄的男孩;他多情的瞳孔里映著她,仅有她,就仿佛是他的灵魂。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去郊区开会了吗?”她尽量正常问,却很虚弱。

他没有回答她,只用手碰碰她的脸说:“你哭了,而且哭得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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