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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草 第11页

作者:言妍

四周鸦雀无声,一只纤小秀气的手进入眼帘,宗天忍不住又说:“我不知道合兴号里还有如此勇敢的人,你是谁呢?”

“她……是我二妹湘文……”回答的是范兆青,但极为小声。

湘文?范家什么时候又多个女儿?他再多两个脑袋,也绝想不到,他要找的人可能在范家!

开始缝合了。细致的针法恍如刺绣,只不过点点下去都是血肉,湘文快站不住了。

“快扶湘文姑娘坐下。”宗天忽然说。

申亭走过来,及时搀住差点昏厥的女儿。

清好伤口,涂上止创药膏,宗天立刻回头看那椅子上的女孩。苍白的脸色,凌乱的发丝,依旧掩不住他记忆中的清丽。真是她!他踏破铁鞋无觅虚的琉璃草姑娘!

忘了身在何处,忘了病人,忘了周遭的一切,他走到她面前,将梦还原为真;而湘文抬起头来,正对着他凝视的双眸。

那目光荡入她的迷蒙,如一片洄漩的秋水,再溯回来,彼此澎湃,如此撼人的纠缠。

“宗天,湘文还好吧?是不是受了惊吓?”申亭看完儿子,转头说,一点也没察觉异状。

“没有。”宗天勉强回到现实的世界,走到病床前说:“兆青等一下就会醒来,我开几帖药给他去毒止痛,安静疗养,他很快就会复元的。”

申亭仍不太放心这西洋医法,但还是听宗天的话,摒退家仆,自己也赶着去向妻子报喜。剎那间,房内除了不省人事的范兆青外,只剩下宗天和湘文独处。

湘文看情况不对,立刻站直身体,想随父亲出去,却被宗天挡住。

他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说:“原来你是湘文,就在我周围的几里之内,但我却像越过了几重山几重水,找得你好辛苦呀!”

“你找我?为什么?”她往后退一步说。

为什么?她一声简单的询问,就卡住他所有的话。

窗外传来人声,独处的时间已过。宗天急迫地说:“明日午饭后,我在后出的老松树下等你,就是我们上次相遇的地方。”

“我……我不能去!”湘文被他的要求吓到。

“不!你一定得来!”宗天靠近她,呼吸几乎在她脸上,“我有东西要还你!”

“什么东西?”她惊愕地问。

“你来了就明白。你一定要来,不见不散!”

宗天说完最后一个字,门就被推开,香华、淑佩、湘秀一干女眷都来探望,轻声地对宗天道谢。

湘文走了出来,觉得身子飘浮着。宗天约她,要还她东西,但她失落过什么呢?

他老说她丢东西,像个咒语,所以她才失魂落魄?

立于天井旁的花坛,有浓浓的香味,引得蜂飞蝶舞,而瓦檐外,扬着一个长尾的风筝,发出啪哒的响声。

她该去吗?去拿回她那不曾留意过的失落吗?

湘文真的不知该怎么办?就彷佛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醒来,发现世界都不一样了。

※※※

为了宗天动西医手术的事,秦孝铭结结实实的怒责了一番,直到他亲自去范家看过范兆青的伤口,才略为消气。

“用缝的?人家还以为我们奉恩堂出裁缝了。”隔天一早秦孝铭仍是忿忿不平。

按平日,宗天必会搬出一堆道理和父亲争辩,但此刻他心情很好,想到能见湘文,天塌了他也不在乎。

“爹,我只是采西洋技术,药理仍是中国的,这叫做‘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各采所长。”他笑嘻嘻地说。

“在我眼里,西学就是野蛮,连治病也是拿刀乱砍。那些洋鬼子不分脉理,不懂穴道,绝不能医咱们中国人,你明白吗?我要你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否则就算是我儿子,奉恩堂也不能留你了!”秦孝铭一脸的严肃及不妥协。

“即使兆青的伤能证明西方的技术好,也不成吗?”宗天笑不出来了。

“不成!只要我秦孝铭活着的一天,奉恩堂就是中医铺,绝不能变成不伦不类的洋鬼子医院!”秦孝铭重重说。

顽固!愚昧!宗天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这样看待父亲。难怪梁启超先生有所谓的“少年中国论”,他还记得那几段话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

由这点看来,他又为父亲一辈感到可悲了。

汾阳充满着老旧中国的影子,若非有个湘文,他还真快喘不过气来了。

因此,早早吃完午饭,他便赶到后山的老松树下,迫不及待地想见能让他舒畅快意的人。那一边的湘文却动作极慢。她思索了一晚,却愈想愈心惊,她若赴约,岂不是违反礼教的男女私会?但若不去,他会不会径自闯到范家来?

她虽是范家的亲生女儿,父母手足都极宠爱她,但毕竟不是从小带大,总有一些生分;他们待她如贵客,不容她做湘秀的活,也不曾受过姊妹们都有过的责罚。

“娘好后悔当年将你送给婶婶。她常说,谁不好给,偏偏给了最漂亮又最聪明的湘文。如果婶婶要走的是我或湘如,她保证没那么痛心疾首。”湘秀曾针对她的疑问说:“所以,她今日疼你都来不及,哪舍得骂你一句呢?”

正因此深思,正因为珍惜,她更不能做出让父母蒙羞,让家人失望的事,而见宗天,就是这“不能”的一部分……

虽是百般犹豫,湘文仍一步一步往后山走来。或许见过这一次,拿回失物,说了清楚,就不再有事,且连同她近日种种的纷扰也能一并解决。

所以,她来了……

远远的,在山阶上,她就看见宗天伫立在风中的身影。

“湘文!”他跨大步而来,用毫无遮掩的笑,直喊她的名,彷佛他们是极熟络的朋友。

“你怎么站在路口呢?”她慌张地左右看看。

“怕你走岔了路,也怕你滑倒,更怕你不来!”他叠声说,笑意不减。

“这儿来往的人多……”比起来,她就过份正经了。

“是呀!我们到那棵古柏树去!”他说着,竟牵起她的手,转入小径。

他的触碰恍若电击,湘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对不起!”他一脸无辜地说,并放开了手。此时,他们已越过了巨石,来到隐蔽的林间。四月的风轻吹着,天蓝得清,叶绿得净,而眼前一身粉红衣棠的她,如山谷幽兰,美得纯,美得不可方物,他似乎永远看不够。

湘文不敢直视他大胆无礼的眼光,只严肃地说:“你不是要还我东西吗?”

“你的手帕。”宗天很规矩地递过去。

“哦?”他果真不是骗人的,湘文接过来说:“我根本不知道我掉了一条手帕!”

“你忘在斗儿的女乃女乃家了。”宗天微笑地说:“斗儿的女乃女乃,你还有印象吗?两年前琉璃河畔的宿州镇,我落水昏迷,你还被人当成我妹妹,照顾过我呢!”

“我记得。”湘文点头说。

那帕子的角落有她的蓝色琉璃草,一定是她帮他擦脸时遗落的。经过两年,丝面平整,依然如新,可见他保养的仔细;可这么小又微不足道的对象,他都收的如此有心,是什么意思呢?

她仍不愿看他,只是侧着脸说:“谢谢你。”

“不谢,我很高兴找到它的主人。”宗天温柔地说。

她为什么那么害羞,距离又如此远呢?他多想接近她,看她的笑靥,听她的歌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有太多话要说,然而,他的狂放,一碰到她,就像被上了镣铐,施展不开。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是兆青的妹妹。”他试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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