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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紫花开 第14页

作者:言妍

※※※

在等淑美的时候,家志帮盈芳回公寓拿衣服,买午餐给她吃,又长篇大论训她一顿。

“你以为江湖是好混的呀?”他愈说愈有劲,“就凭你‘螃蟹帮’的女教头,也不过是井底之蛙,连边都模不着,只有被吃掉的份。”

“嘿!螃蟹和青蛙是不同的动物耶!”她喝着可乐说。

“反正都是一脚就可以踩死的小瘪三,有何不同?”他不耐烦地瞪她一眼,又继续发表高论。“最最让我生气的是,你竟然找承忠,而不来找我,你认为他比我可靠吗?”

“至少……至少他不会那么罗唆!”盈芳说。

“没有我的‘罗唆’,你现在还会平安地坐在这里吗?”他又激动起来,“你没看你昨晚的样子,药吃得兴奋疯狂,足足可以让你失身好几次,如果是别人,早就强……”

“别说那个字!我还没有到完全不清楚的地步,我知道那是你。”

盈芳戛然而止,差点呛到。接下来不就得说,因为是他,所以她才任药物作祟,任拥抱亲吻的事发生!这太不像话,也万万不能如是想,于是她赶快清清喉咙又说:“我即使昏沉沉的,若谁敢动我,我还是会踢得他没有后代子孙,你算好狗运啦!”

“哼!才怪!”他不想再提昨夜,只针对未来说:“你听清楚,以后要做什么愚蠢事,来找我,我不准你去找承忠或其它人,只有我,就我一个,你明白吗?”

“天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争风吃醋呢!”她故意夸张说。

“我刘家志从不为女人争风吃醋!”他毫无幽默感地回答,脸臭得有够难看。

她不想再逗得他七窍生烟,但敲门声传来,承忠已经把淑美带来了。

几年不见,淑美已变了模样。不说外表,就论整个气质,辣妹打扮,穿洞刺青,人很明显的走上岔路。盈芳仔细看她的脸,意外的苍老下垂,尤其眼睛带着空洞和颓废,像一朵侍凋零的花。

淑卿若地下有知,一定会很难过。

“我们黑道王子刘老大有请,不知有何贵干呀?”淑美一进来就针对家志说。

黑道王子?真恶心!

盈芳知道淑美没有认出她来,所以走向前说:“淑美,是我找你。”

“你又是谁?”淑美的兴趣少了一半,不耐地说。

“我是江盈芳,以前你的邻居,你姊姊淑卿的好朋友。”

淑美上上下下打量她,最后“哦!”了一声说:“是你呀!没想到你真能混,混到当北门帮刘老大的情妇呀!真是失敬失敬。”

盈芳没期望两人重逢会有欢喜感人的场面,但也不是这种对话,从前那个叫她江姊姊的小女孩怕是消失了。

“我没有混,也不是刘家志的情妇。”盈芳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妈妈病重住院,随时有生命危险,我是来找你回家的。”

“你?你凭什么?又是以什么权利来管我家的事?”淑美瞪大眼睛说。

“我只是以一个朋友的立场。”盈芳很有耐心的说:“你妈妈很可怜,一心一意想见你。”

“盈芳说得没错,你再不回去,可能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承忠帮忙说服。

“见不到又如何?”淑美一脸决绝的说:“你们要拐我回去,要我负责照顾她,然后医药费、看护费都来了,我就要背一个压死人的大包袱,我才不干呢!”

“钱的事,你不必操心,我们只要你人到就好。”盈芳说:“你母亲最需要的是你的安慰和支持。”

“她需要我?那我需要她时,她在哪里!”淑美愤怒的说:“我被毒打、被强迫卖婬时,她有保护我吗?还有我大姊、二姊、三姊,她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吗?她孤独凄惨而死是报应,我就是不回去!”

“我了解你心中的怨恨,但她好歹是你母亲,而且她是病危的人,你又何必和她计较呢?”盈芳苦劝着。

“我倒霉,有这种母亲!”淑美仍不驯地说:“你要我看她,是一次两次,还是一天两天?我可有我的生活,万一她一时半日死不了,那我不就被拖累在医院了吗?”

盈芳真没想到淑美小小年纪,竟会说出这种冷酷无情的话来,她先前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因为听了逆耳,她的脾气也上来了,忍不住地骂道:“你的生活有哪一样比看生你的母亲更重要?是逃家、打架、吸毒、滥交,还是偷窃抢劫?”

“你敢教训我?”淑美脸涨红地说:“你自己又有多清高?别那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我太知道你了,你曾和淑卿到牛肉场拌厅供男人取乐;你常三天两头不回家,由着你哥哥帮你拉皮条……淑卿都不要活了,你还敢说我?你比我还脏……”

“闭上你的嘴!”家志大声喝她。

“你胡说八道什么!”承忠猛喊着。

盈芳则住后退一步,脸色惨白。那些她千方百计想遗忘的,不论是真实、流言、污蔑和诋毁,都一样切割她的心灵。她多么努力弥补、洗刷、掩埋的肮脏过去,由淑美嘴里吐出,如利刀刺她心,也如一则低级笑话入了家志的耳。

“你们别吼!”淑美话仍继续说着:“你们和她都有一手,还替她遮掩什么?”

家志一脸杀气,承忠则像要跳起来,两个男人似要掌掴淑美的嘴,盈芳忍着心中滴血的痛,阻止说:“这是我的事,你们别插手!”

接着,她以极冷的声音又对淑美说:“我不再管你回不回家。你来医院也好,不来也好,我想也没有多大差别,反正我会陪你妈到最后,算是我为淑卿尽点为人子女的孝道。”

她说完便离开,家志在后面跟着。

“你走开!我现在最讨厌的就是看到你!”盈芳一字一字说,眼中有着凄绝与排拒。

“盈芳……”他不太懂她的神色。

“不要管我!”

她飞快地下楼,还嫌步子太慢,像身上附了许多黏滞的细菌和腐丑的怪虫,甩也甩不掉。

是的,她尤其不要见家志,他说她高贵圣洁,如今知道她曾经历的,会不会不再尊重她呢?

她不是敏敏,也不可能当敏敏。

曾经不美好,一生就不美好,她还痴心妄想要用学历、言谈、纯洁外表、光鲜衣裳、财富,来塑造完美的自己,结果贫穷罪恶早与细胞共生共长,在脸上、声音、举止里,无所不在。

她,永远不会是高贵,也不配拥有人间的一点赞美。

※※※

盈芳直接到医院看春枝。

看护说,春枝早上莫名其妙流了很多血,臭得连护士都皱眉头。

“好象恶化了,止都止不住。”春枝微笑的说,彷佛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是排掉恶血。”盈芳强振精神,安慰她说。

“找到淑美了没有?”春枝期盼地问。

盈芳不忍说出实情,支吾一阵才骗她说:“有下落了,我们正传话过去。”

“她会来看我吧?”春枝又问:“有没有说我快不行了?”

“李妈妈,你想太多了,对健康有害哟!”盈芳故意开玩笑地说。

她在病房内放着小声的佛教音乐,有呗钻、有钟声,一句句欲镇缓人心。

春枝闭上眼,在半睡半醒中。盈芳的心则始终静不下来,像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没包扎护理,持续感染疼痛。

世间事,必须想,但常常不敢想,也不堪去想,只有把愁一串串郁结着,形成一股重量,在秋后封霜时落地,化入泥中依然挣扎不死。

她呆坐许久,直到春枝叫一声:“淑美,你终于回来啦?”

盈芳回过头,见淑美果真站在病房门口,一脸不甘,后面的承忠倒像是押解犯人的牢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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