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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图 第32页

作者:凌淑芬

让我告诉你,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在郎云兄弟心中,我一直是个好父亲、好丈夫与成功的生意人。老实说,我并不完美,我受的是老式教育,有着我们这一代男性普遍具备的大男人主义,我太过顽固也太过自负,在家人面前习惯绝对的权威。

我的妻子生前有一位知交好友,由于婚前失足而怀孕。未婚妈妈在当时是一件大事,她承担不起这项丑闻,于是偷偷生下郎霈,交由我们夫妻抚养,我们夫妻承诺会将这个小孩视如己出,犹如郎云的亲弟弟。

她生完小孩之后便离去了,此后我妻子和她失去联络,只知道她嫁给某位知名人士为续弦。

心心,我生平唯一的一次出轨,发生在郎云四岁那年,我和对方都知道这是不对的,然而彼此的吸引力太强烈,于是我瞒着妻子,断断续续和她来往一阵子。

之后她怀了身孕,而我无法离弃无辜的妻,她只好选择将孩子生下来,交由最好的朋友照顾,然后从我的生命里消失。

我想,你应该已经明白了。是的,郎霈是我的亲生儿子,而我的妻子从来不知道。

我以为我的秘密是安全的,没有想到,它会在多年之后,以如此意外的情况反扑我的生命。那位女性所嫁的男人,竟然是曼宇的父亲。

那天曼宇向我坦承,她无意间发现了这个秘密,至于其中的过程,我没有问,这一块是属于她的拼图。

当时我妻子已经到了癌症末期,她说服曼宇自己已经知道一切,其实只是多年来的疑心而已,年轻的曼宇毫不设防,竟让这个拼图的一角为她所窥探。

我的妻子在四天后逝世。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结果是她的病情所致,或她所知道的伤人事实。

曼宇惊慌过度,受不了心理压力,转而向郎云忏悔,却进一步扩大了灾情。

可怜的女孩,她不知道,即使我的妻子是因此而亡,始作俑者也应该是我。

这是郎云在多年前冲回家中与我对质的原因。他最愤怒的,不只是我毁了他心目中完美丈夫的形象,更因为我和他母亲的好友联手背叛了她,在她生命的最终一程,夺去了她的生存意志。

我说了,我是一个传统的老式男人,我无法忍受身为父亲的权威被挑战,羞怒交加之后,我使用了唯一的方法面对:我装得毫不愧疚,与他大吵一架,事后甚至主动出击,重建自己的权威。

郎云离去前,只说了一句:从此之后,他以自己的姓氏为耻。后来曼宇告诉我,他认识你时用了假名,在这里倒要为我儿子说句公道话。我不认为他有心瞒骗你,只是心情仍然处在激愤之中。从这一点,你多少可以看出我们父子俩脾气的相像处。

等我察觉到自己的懊悔时,已不足以改变任何事。直到三年后,郎云打电话给我。

“我从报纸上知道家里的情况了,我想,我们应该好好把这一切谈开。”电话里的他听起来是如此平静。

突然间,我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或许,我仍然有机会得回我的儿子。

接下来便是你所知道的了──他发生车祸,再醒来之后,已忘记三年来的种种。这就像上天赐给我一个天大的恩惠,我的儿子不再记得他对我的恨,只记得他对我的爱。于是我满怀敬意,决定好好保存这项恩惠。

这三年之间发生的事,是属于你的拼图。

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存在,这一段则属于郎霈的。现在也无从得知,若我知道你的存在之后,情况会不会有所不同。

好了,我已经贡献完我的这一份。郎云那里,他虽然是我的儿子,只怕你比我更了解他,所以我决定晚年来再任性一次:交由你决定要不要将这块拼图与你的丈夫分享。

如果它将带来任何后续效应,那也是我必须承受的业,我无可怨尤。

对了,下次有机会碰面,别跟我提这封信上的事,我说了,我是老式的男人,我脸皮很薄。

祝新婚快乐

郎祥中

☆☆☆

“心心!”

凌曼宇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她吓了一跳,手中的信笺险些散落一地。

“小心一点,我差点被你吓得跌倒。”她连忙拍拍胸口。

“什么,我吓到你?郎云在哪里?他有没有看到?”凌曼宇火速四下张望。“那男人今儿个整天都神经兮兮的,别人在你身旁讲话大声些都不行。”

“别理他!你刚才又钻到哪里去了?牛排都烤好了,先去吃几块,冷了就不好吃了。”叶以心指了指庭院中央的野餐桌。

今天是他们的“婚礼”,仍然没有正式的仪式,甚至连办桌宴客都没有,只有一堆村民贡献出各种小菜和野味,大家伙围在她家前院烤肉。不过郎云倒是如愿逼她在众人的见证下,于结婚证书签下芳名。

“等一下,跟我来,我刚才找到一个新地点,拍起照一定很好看,你也一起来看看。”凌曼宇兴匆匆地拉着她往后院走。

安可仰伫在烤炉旁边,热得满头大汗。现在仍是早春,应该还很冷的,老天爷!蔽点风吧!

他瞄一眼另一个炉旁的男主人,牛仔裤、休闲T恤,一副写意自在的样子,再看看自己灰头土脑满脸油烟,真不是滋味。

“你一点都不担心?”他先开火。

郎云瞟他一眼,熟练地替一块带血牛排翻面。“担心什么?”

“你不觉得曼曼对你老婆亲热得离谱?”安公子压低声音。“她混在俊男美女最多的一行,却从来没传过绯闻,我猜她根本就是同性恋。”

“全世界的女人只要跟你不来电,就是同性恋。”郎云非常清楚他的死德行。

安公子悻悻然退回自己那口炉前。

“喂!台北人!你过来。”大汉踩着大步,酒足饭饱地朝安公子靠近。“你抓过虾没有?”

“啥?”现在的溪水还很冰吧?

“去吧!别让烤肉这种小事绊住你。”郎云对他开朗地微笑。“大汉,河床中段那一带不错,虾子很多。”

收到!大汉打个OK的手势。

“走,小子,抓虾去!”有人惨了。

郎云举手招来郎霈和一位村民,把烤肉叉交给他们接手,转头去寻找老婆,最后在小林子的石桌附近找到人。

为了防止类似小卿的失足意外再度发生,他和村长商量过后,找工人为这块小空地铺上水泥,并在隘口处围上栏杆。由于山村经费有限,他干脆自己掏腰包,此外也替村上增加了一些公共设施,并且买了一部小巴士,让小朋友们此后不必再每天走一个小时的路到邻村上下学。

“老婆可以还我了吗?”他迈着闲散的步伐,停在空地边缘。

凌曼宇和她聊得正高兴,一看男主人前来认领失物,识相地闪人。

叶以心安然坐在石椅上,等着他的靠近。暖热的怀抱与烤肉的味道一下子便包裹她。

“郎云,你说我们会结婚多久?”

“什么叫『结婚多久』?”他皱起眉头。

“我们会结婚二十年吗?”她问得很认真。

“你只嫁我二十年就够了吗?”他回得很不悦。

“随便嘛,你自己讲个数字。”

“两百年。”他粗声粗气地讲。

“嗯,那取十分之一好了,二十年差不多。”叶以心默默算了一下。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等我们结婚二十年的那个纪念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吻他的下颚一下,甜美地笑。

“什么秘密?”郎云古里古怪地看她一眼。

“都说了等二十年才要告诉你。”她善良地加一句,“不过这个秘密,算不上正面的惊喜,所以希望你不要太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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