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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到 第37页

作者:卫小游

月底,某日,天晚欲雪。麒麟刚刚结束与各地来使们的会面,回到宫里,第一件事便是遣人探问太傅回宫没有?宫人答说还没有。

没多想,她下令:“把晚膳送到凌霄殿,派人去天官府请太傅回宫用膳。”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暗,娄欢回到宫中,看着候在学宫里的麒麟道:“陛下召臣回宫,有急事?”

他明知道她只是请他回来用膳,却故作不知。

麒麟懒得迂回,开门见山就说:“我肚子饿了,坐下来陪我用膳吧。”见他不坐,她又追加一句:“你不坐下陪我,我就不吃。”

一旁的宫人连忙劝说:“请太傅体恤,陛下今天也没有用午膳。”

娄欢露出不赞同的眼光。“陛下即将成年了,应该知道不能凡事都随心所欲。”

“为什么不行?我不是天子吗?我不是这国家最有权利的人吗?我高兴做什么事情,谁能阻止我?假若我成了昏庸的君王,那也是我的选择,不是吗?”麒麟丢出问题,等着娄欢接招。

娄欢一时间静默不语。他屏退众人,独留他与麒麟同处一室,而后才轻声询问:“听闻陛下今日经常与明光太子联袂出游?”

“哪有经常。政务缠身,也不过是去找了他几回而已。”

“陛下与明光太子似乎很有话聊?是因为志趣颇为相同吗?”娄欢又问。

麒麟差点忍俊不住,双手撑在桌上,揪着他的太傅道:“太傅像个娘亲在问女儿是否中意某位青年才俊吗?”

她总是如此!遇到不耐烦的事情时,麒麟总是一语戳破伪装,道出真想。知道她已经明白他提起这话题的用意,他也就不再旁敲侧击,直接进入核心。

“东宫虚悬已久,以往陛下年纪尚轻,朝臣们固然忧心,但也只能静待陛下成长。如今陛下即将成年,应该知道身为君王,有责任确保国家纲纪的维系。”

“你属意谁?”麒麟突然说。

娄欢微一眯眼,像是没有听清楚麒麟的话。

麒麟从容起身,走到娄欢面前,迎视他。“在众多来使当中,太傅属意谁做我的夫婿?”

娄欢讶然注视着麒麟毫不避讳的晶眸,因她的靠近,嗅进她少女体肤的微香,他屏息。

她童眸闪亮,眼中若有泽采,面白肤细,双眉总是精神地扬起,秀挺鼻梁下是粉女敕的唇瓣,唇角总惯常地噙着一丝对世局的嘲讽。

她身量只及他肩头,此时此刻,仰望着他的姿态丝毫不比男子逊色;尽避双肩有着少女的纤细,但挺直的站姿仿佛能够顶天立地。

身穿男性君王的袍服,却仍保有女性的特质,人如其名,是麒又是麟。

雌雄同体的少女帝王集男性的刚强与女性的坚韧于一身,是世间前所未有、独一无二的天地之祥。

这样的麒麟,是他教养出来的。然而,曾几何时,他不再正视着她,拒绝面对她眼中呼之欲出的相望?

见他还是想逃避她,麒麟恼怒的握紧双拳,拼命维持平静的语调道:“既然我中意的对象,太傅有十成十不会赞同,那么何妨告诉我,太傅到底属意谁?也好省去我们君臣又为一件不合而争执。”

不待娄欢回应,她又追问:“太傅应该不喜欢我与天朝太子交往得太过密切吧?听闻天朝诸位皇子个个丰姿出彩,当初太傅力邀天朝皇子出使我国,却没想到竟是太子前来。身为太子,真夜不可能留赘我国,基于这个理由,朝臣们也不会乐见。那么,太傅属意谁呢?特地叫来诸侯们的王储供我挑选……是一贯拥护皇权的信阳公长公子月逍吗?他确实一表人才。还是那年轻有为的东夷族长蔚离呢?选择哪一位入主东宫,对皇朝最有帮助?”

娄欢没有漏听她所说的话;麒麟已有中意的对象。他眼神闪现过令人难解的情绪,但也只有短短的一瞬间。终究,他是这国家的宰相,是她的臣。群臣们一再催促他应及早向麒麟施压,迫她处理东宫虚悬的问题。他身处高位,承受众臣的期望,无论如何,都必须这么做。

“东国在四方夷当中算是最不受皇朝羁系的,能与当今夷主结两姓之好,对皇朝有利无害;至于信阳公的长公子,年龄适中又敦厚好学,诚如陛下所言,信阳公一直非常拥护皇权的正统,假使陛下有意于月逍长公子,臣自是乐见其成。”

麒麟嘲讽地抿了抿唇。“所以,太傅最属意的是月逍喽?”

“目前齐聚帝京的各地使臣不乏杰出的人中龙凤,陛下并非只有一个选择。”

但是不包括你呀。麒麟心口一紧,猛然转过身去,瞪着桌上已冷的菜肴。

太傅饮食清淡,她配合他,与他共膳时,也让人特别准备清淡的菜色。

桌上佳肴全是遵照梅御医所开列的滋补食单精心调制的,只怕他忙于国事,没有好好照顾自己……身为她的臣,娄欢不曾辜负她,这十二年来,他确实如他所承诺的,扶持她、提携她。可为何,在听见他那么明白地说出他心中属意的东宫人选时,尽避早有预期,可心头还是抑止不住地隐隐疼痛?

“……太傅读过《麟之趾》吗?”她突然说,仿佛相信他一定读过,就像太师一样,即使是禁书,也一定都读过。

娄欢没有否认,但不明白麒麟为何突然提起这本书。

“听说云麓门人以破灭天下之国为己任,他们不相信君王世袭的制度,希望能够改变现况,因此终其一生都在寻找最适合天下人的国家体制。禁书《麟之趾》彻底地传达了这一份心念。作为一国之君,我应该相信天命能够继承,毕竟我是在这种制度下坐上玉座的。幸运的,我有太傅帮我,皇朝才能日渐繁盛;可假如当年没有太傅帮忙,也许如今这国家早已被我的无能所毁了。我既是继承皇权的血脉,将来我有了继承人,这国家顺理成章地代代相传下去。但这真的是合理的吗?万一这其中有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呢?倘若我的后代子孙与我一样无能,却没有像太傅这样的人在他身边辅佐,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陛下……”

麒麟摇头。“假如太傅是云麓门人的话,会希望我怎么做?”

突然被这么一问,娄欢的目光不禁谨慎起来。麒麟知道了什么吗?

她偷看禁书,他却没阻止她,是私心里,希望身为一个帝王也能懂得王位并非轻易能够坐稳的吗?可如今,当她对自己的存在产生了如此剧烈的质疑时,何以他却反而不忍心她烦恼痛苦?

他是残忍的,他想。明知道麒麟一直怀疑自己的天命,却没有给她应有肯定。当年那把刻意封住的剑,成长过程中,一点一滴的诱导,在在都出于他精心的安排。他让麒麟坐上玉座,或许真是为了操纵她,使她顺应他的主张,将这个国家引导至他期待的方向。

这少女是他的傀儡帝王,一举一动都随着他的心意动作。他关心她的表现,期待她的成长,却没有真正触及她心底最深的想望。他彻底地利用了她来实现自己的政治梦想,却使得她失去了纯真少女应有的快乐……因此他才必须离开她。是他造成了她今日的不幸。

所谓“破国而后立之,立之而后身退;不汲汲于名利,不拘束于富贵”不过是世上最大的谎言。正因为意识到自身的罪,才无法面对自己所犯的错误。

当然他怀着野心入京,局势也都按照他的期望发展。他成了东宫少傅,又顺利地得以辅佐幼帝,捏塑她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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