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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女舜华 第6页

作者:于晴

当她循着丝竹之音跑上曲廊时,他才不再指路。他微微偏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所经之地,没有任何藏头藏尾的谋士或打手。她做事一向只图自己利益,一手导出这一出戏她究竟是想要得到什么结果?

他正推敲时,她已奔到廊道尽头,乐厅就在眼前。她倚着廊柱揪着衣服小口小口喘着气。

她挑眉。原来这良家闺女她练过啊,光是站姿居然就有七分像了。

难道她当戚遇明是小娃儿,会被她这忽然的良家闺女样儿骗了?

她回头看他还在,芙蓉面上露出无比惊恐,还是那个蛋型嘴。

也许,他下回有机会稍稍暗示她一下,良家闺女小嘴张这么大会吓坏人,仿得还不够真。再者,她画眉过锐,实在……不衬她此刻的惊慌小兔样。

他看着她拉扯着裙摆饰赤足,举止娴雅上前询问那些颤抖的婢女——

“请问,白起在哪儿?”

他双臂还胸,做旁观状。

婢女不能理解她明知白公子在乐厅里,为何还要装作不知,仍是配合答着:“白公子正在厅里。”

她的头微微探进厅里,就再不拔不出来了。

他见她后脑勺连晃一下都没有,似乎非常专注地看着乐厅里奢华的景象。

厅里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按照此刻表演者,该是轮到崔府家乐在赛舞,有什么古怪之处么?

他徐步走到她身边,往内看去,果然是她的家乐十二色在歌舞,他再往她瞟去,她正满脸惊奇状。

“白起不就在那吗?”他指往左边席上的白起。

她依依不舍收回目光,往白起看去,美目一亮。“哥……”

“歌?怎么?出了问题,竟能让你学起乡巴佬?”

舜华闻言。满脸通红,一抬头见是他,极力掩饰表情退后几步,对着一旁婢女道:“请你通知白起公子,说是舜华已然清醒,身子无恙,请他出来一见。”依她推算,这户人家里应有名医,白起大哥才带她来就医吧。

尉迟恭皱起眉头。“你不进去?”

舜华瞄瞄他,温声道:“小女子不便入内。尉迟公子不进去么?”大有他这个奸人进去,她在外就能安心之意。

他暗自沉吟片刻,淡声道:“你这个良家闺女倒是装得很有研究。北瑭富家千金多能与男子共宴,平民女子则否。你这是在学伊人吗?”

“……”《京城四季》里提到过戚遇明的意中人伊人是孤儿出身,在北瑭算是中下阶层。但,也正因戚遇明是名门富户出身,伊人因此随他走入上层社会。

她好歹也是絮氏之后、古老的名门金商出身,虽然现时已无金商,北瑭富商由低为高依序是小盎家、富家、小盎户、富户,名门富户,她这个絮氏算是最低阶的小盎家,但,与伊人姑娘比,絮氏之名应该稍稍有价值一点,尉迟恭算是在羞辱絮氏吗?

她犹豫一会儿,错失为絮氏出头的机会,听得他对着其他婢女吩咐道:

“去把连壁叫出来。”他又转向她,道:“你不想进去吗?戚遇明跟伊人就在里头啊。”他指着右边席位上的男女。

她心一跳,顺着他的手指往那对男女看去。

“原来……那就是戚遇明跟伊人姑娘吗?果然天生一对啊……”

那声音,简直是在赞哎,像一个临终人终于获知最后一件重大秘辛,满意了、甘心了、得偿所愿了,可以升天了。

他轻感诡异,望往她的美目。她眸里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个三姑六婆住在那里面交头接耳。

他抚着额角,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阁阁眼,轻压压眼尾,确认自己没有被迷药所迷惑。

“当家!”十八、十九岁面红齿白的青年匆忙而出,一见舜华先是一呆,而后又看看尉迟恭,立即机灵地朝他做一大礼以示歉意。

“别叫她当家,现在她是平民姑娘。”他淡声道:“连壁,你下的好药啊。”

连壁厚颜笑道:

“尉迟少,我当家本着成全人的美意。既然伊人姑娘心里喜欢的不是您,您就撒撒手,不就皆大欢喜吗?”

尉迟恭冷冷扫过他一眼,连壁立时闭嘴。

活生生的秘辛呢,舜华伸长细白的耳朵。

尉迟恭指着她,道:“带回你的当家……这位平民姑娘撞上头,晕倒搞不清天南地北,带她回座吧。”

“……里头真有小女子舜华的位子?”

连壁早已习惯当家百变的心思。今天是平民姑娘,那就绝对要当她是平民姑娘。他笑眯眯地,马上领路。“的确有小姐位子的。”

她迟疑一会儿,小心地跟着进去。

尉迟恭尾随在后。她不时拉着裙摆,学个乡巴佬偷偷东张西望,但,他不得不说,她行止高雅娴静,少了几分霸气,多点含蓄,越发地像大家闺秀了。

他顺着她目光停在舞伶身上,这有什么稀奇的?她的眼里都装满星星了。

她止步在白起食案前。

尉迟恭微地挑眉,先是看向乐厅右边席上的男女,再转向左边白起这席。

白起不动声色。

舜华拎着裙摆,试着挤到小桌后与他同席。

白起泰若自然地起身,不着痕迹将她抵与席外,微笑道:

“舜华,我敬你吧。”

“敬我?”

连壁赶忙走过来,差婢女送来温酒。

白起微笑:“今日古时钟鸣鼎食重现,我有幸与会,这酒是该敬的。”

丙然是钟鸣鼎食!舜华方才进厅时就发现宴会坐席依北瑭古礼,坐席无椅,仅有小食案,宴乐歌舞,简化过的钟鸣鼎食,与白起哥说的一年前崔舜华重现古食一般模样。

她接过温酒小喝一口,火辣辣的,她的胃居然能接受,更令她难以相信的是,平常白起哥只让她喝白粥,不准吃重口味的食物与酒,这次……

她稍稍往他头凑一凑。“哥……我找不着鞋。现下是赤脚的……”

白起面不改色,目光停在她眼上一会儿,没往下瞄,又听得她诧异道:

“我病着的这些时刻,你已经把嫂子娶回家了吗?”好快啊!她注意到他外衣袖口完全没有金红线。

金红绣线除了在提亲时用外,知道成亲洞房前,都会保持这样的金红在袖边,以示此人已有婚约,北瑭男子一向如此。如今白起哥穿着一般华丽外衣,那就是她昏迷一阵子了,吗?这么快就把柳家姐姐娶回白府?

白起往尉迟恭看去一眼,后者没什么表情,只在额面比个手势,示意她撞上头,一时迷糊神智。

“你位子不在这,别跟咱们抢,连壁,带她回座。”尉迟恭道。

她啊一声,看着白起。白起默不作声,她一头雾水地被连壁请着走了。她喃道:“这里的夜宴跟哥一年前说的一模一样啊……”一年前白起哥夜宴归来细细说与她听,听得她口水直流,连白粥都喝不下去了。

连壁笑着:“哥?这是可深奥了。小姐要认兄长,放眼北瑭,还真没敢有几人有这地位能承下。在北瑭里,这种夜宴虽然已经简化许多了,但只有咱们当家敢做,一年前?谁敢?小姐,你位子在这呢。”

“……这是主位吧?我坐在这里?”她错愕,又偷偷看往白起一眼。至少给她一点暗示啊。

稍远的白起与尉迟恭听见她的疑问。白起撩过袍摆坐下,问道:“又在搞什么鬼?”

尉迟恭暂时盘腿坐在他身边,袍摆逶拖在地,他半垂俊目道:“可能是撞头了,一时搞不清自己是谁,也可能在作戏。”

白起应了一声,对此显然没有太大兴趣。

尉迟恭又道:“方才她主动提起絮氏之后……”

白起手下一顿,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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