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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灘上的月亮 第10頁

作者︰玄小佛

程多倫滿臉通紅,像做錯事被逮著,那個洞是上個禮拜從監獄回來,想到陸浩天在舒雲那兒,心里頭不舒服,到家,關在房里邊抽了大半包的結果。

「以前沒見你抽過煙的,最近學的?」

「——只是,只是抽著好玩。」

「男孩子抽煙是天經地義的事。」程子祥似乎帶著鼓勵的口氣︰「你爸爸二十歲就會這玩意兒,你媽就是欣賞我抽煙的樣子,否則我還沒那麼容易就追上她呢。」

講完,程子祥一陣哈哈大笑,開懷極了,程多倫驚愕,然後趕快跟著一塊笑。程子祥笑意還在臉上,興致高昂的略附過身,像暗傳一道秘密,降低音量。

「那些女人呀,有時候怪得很,你斯斯文文,規規矩矩,她說你沒個性。所以,嘿,有時候,你抽個煙,罵個人,發脾氣什麼的,嘿,她倒欣賞起來了,你說女人是不是奇怪!炳——哈——。」

又是一陣放聲大笑,從廚房端茶和咖啡出來的金嫂,又驚訝又開心,難得見老主人這麼高興,倒飲料時,手腳出奇的俐落。

「金嫂,到我書房把放在桌上的那條煙拿來。」

金嫂今天做什麼事都起勁的很。程子祥才吩咐完,金嫂已經飛快地上了樓,沒有幾秒,煙就拿下來了。

「來,抽根這種煙。」

程子祥拆開整條煙,取了一包,撕了錫紙,抽出一根,遞給兒子,又從身上模出一個嶄新的K金打火機,式樣別致,非常好看。

這是條洋煙,對根本談不上會抽煙的程多倫,這牌子十分陌生,接過了煙和打火機,程多倫看看煙,看看打火機,再看看程子祥,內心那份受寵若驚,不提它有多澎湃了。

「這打火機怎麼樣,還順眼吧!」

不問喜歡或滿意,問順不順眼,程多倫覺得父親今天可愛透頂。

「順眼。」

「這可是名牌子,我跑了好多家,千挑萬選,當牛給你媽買結婚戒子也不過如此。」程子祥邀功似的︰「怎麼樣?不錯吧,你爸爸是不是很有眼光。」

「爸爸很有眼光。」

「哈——,那是當然的,那是當然的。」程子祥拿過打火機,擺一個點火的姿式︰「喏,就這麼點,要知道,男孩子抽煙的樣子,在女孩眼前,可是門大學問,重要得很呢!來,試試看,學會了爸爸這招,不出三天,你就能交到女朋友。」

天啊!這哪是印象里那威嚴不可正視的爸爸?

程多倫簡直不認識了。

程子祥愈來愈輕松的話題,程多倫逐漸從二十年來種植的那份牢不可拔的印象中走出來,朋友以的放松了自己,幾乎是平起平坐的與程子祥交談言笑。

這麼反常的談著、笑著,整晚上就不知覺的送走了,程子祥喝了最後一口茶,站起來。

「好了,老爸爸累了。」

「我去給你放洗澡水。」

一個晚上相處的笑談,比二十年來建立的父子感情還要深。程多倫幫爸爸上樓拿了睡袍睡衣,放了洗澡水,又替程子祥鋪好床,一切做得十分周到。

「爸爸,洗澡水放好了。」

「嗯,好,謝謝你。」

走到浴室門口,程子祥回過頭了,培養一個晚上,重點就是現在要的這句話,程子祥故作不經意,輕描淡寫的,听起來就像臨時想起的一件不重要的事情。

「哦,對了,多倫,平常上課沒什麼時間玩,難得放暑假了,我覺得你可以輕松點,別把時間排得太緊。」

「爸爸的意思是——?」程多倫略有所悟,似乎听出了什麼。

「譬如說那個幫人家寫稿的事,我看還是辭掉的好,不知道你覺得怎麼樣?」

「爸爸,我——。」

「你可以考慮,爸爸只是給你個意見,你好好想想,明天早上再回答我好了。」

這是程子祥聰明的地方,硬的不行,來軟的,尊重兒子,給兒子選擇的權利,這招太有效果了。

程多倫站在那,上回在書房的堅決態度,這刻卻猶豫了,父子親情,加上今晚如此祥和的交談言笑,然而,真去辭掉嗎?程多倫困難的考慮著,欠舒雲的那份律師情,還有——程多倫耳根燙起來,舒雲的臉在程多倫的腦海里回蕩,微妙的、奇異的。溫熱的燃著程多倫。這是一種屬于性別的神往,一個二十二歲的男孩,他如何能遏止這樣的震撼?縱使這份震撼听來竟是如此的違反常理。

上了樓,程多倫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情緒復雜得不得了。程多倫明白爸爸今天的反常了,也了解那份苦心的用意。而問題是,程子祥做錯了一步,如果能早在書房談的那次就用今天的態度,今天就不會給兒子帶來煩惱與困惑了,他哪能曉得,他今晚的刻意經營,已與兒子一份莫名不可思議的感情起沖突了,這個一問被他認為優柔寡言,不夠男性的兒子,矛盾的掙扎著,痛苦的反復輾轉。今夜,他為兒子帶來了失眠。

第二天,程子祥起得特別早,早餐桌上幫兒子在面包里涂了女乃油,端過牛女乃,滿臉慈祥微笑的問兒子︰「考慮得怎麼樣?」

考慮得怎樣?失眠了一夜,程多倫實在沒有答案的,但;那涂上女乃油的面包,那端來的牛女乃,那慈祥的微笑,這種強烈的親情攻擊,程多倫痛苦的點頭了。

下午一點半,程多倫守諾的到舒雲那辭掉工作,一路,程多倫頓住腳步,想回去告訴父親,拒絕他的要求,但,還是來到了林園大廈。

按半天電鈴,門才開,程多倫看到一張憔悴的臉,看到一只哭過的眼楮,看到一屋子混濁的煙霧和滿出煙缸的煙蒂,唱針停在仍在回轉的空槽上,空酒瓶零落的東倒西歪,灑在地毯上,潮濕一片。

黃色系統的暖客廳,罩著一層灰冷的陰暗、優郁、愁淒。發生了什麼?帶上門,程多倫輕輕的拿著唱針,關掉唱盤,撿起滿出來的煙蒂,把東倒西歪的酒瓶擺好,自作主張的去開空氣調節。舒雲並沒有阻止,坐在沙發里,雙腿縮著,一口接一口吸著煙,程多倫不曉得該講什麼。能做的做完了,像一個等待命令的孩子,站在另一頭,忘了今天來要講的話。

舒雲又抽完了一根煙,擰熄煙頭,沒有去看程多倫,手無力的朝門外一擺。

「你回家去,今天我不想寫。」

「發——,發生了什麼事。」程多倫膽怯、擔心、關懷的問,沒有朝門口走,本來要辭掉工作的事全忘光了。

「你回家,沒什麼。」

不再理程多倫,舒雲埋首于今晨那個足以殺死自己生命的電話,已經通紅的眼眶,又翻騰起一片哀痛。

「明天你再來,幫我把門帶上。」

這句話,程多倫曉得自己無法再停留了,而心底的焦慮與關懷像一座巨石,壓得程多倫提不起腳跟。

極度勉強的走到門口,程多倫不放心的回過頭看了好一會,才伸手去開門。

「你回來。」

程多倫以為自己听錯了,回頭看到舒雲,看到一抹挽留的眼光,還不敢確定。

「你是說我可以留下?」

「陪我聊聊吧,我害怕這個空屋子。」舒雲點了一支煙︰「你留下,我不是一個能夠處理寂寞的人,尤其在我情緒惡劣的時候。」

一種被需要的喜悅,暫時沖去了程多倫滿心的憔慮與關懷,程多倫重新帶上門,走回來。

「你坐。」

程多倫在對面坐下,焦慮、關懷的搓著手,等待著知道造成舒雲情緒惡劣的原因。

「我很怕寂寞,所以平常你到這兒來,隨時會听到我放唱片。我不能一刻沒有聲音在我耳邊,我討厭黑色、陰沉、冰冷,這就是我的屋子,到處是看起來很溫暖的黃色系統。」舒雲搖搖頭,對自己苦笑︰「現在音樂和這屋子溫暖的顏色也幫助不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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