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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晴 第40頁

作者︰嚴沁

「去醫院做什麼?我在放大假,」哲凡神色好壞,「你們別項我,行嗎?溫太太——送客!」

溫太太為難又困窘地出現門邊,主人的命令不能不應,然而——又怎能送客?心馨是客嗎?

「我不走!」心馨怪叫起來。平日她是個脾氣很好的小女孩,一旦生氣,甚是嚇人。「你趕我也不走,除非你立刻跟我們去醫院!」

「我不去!」哲凡不耐煩極了,「還不走?我討厭看到你們任何一個,快走!」

「不走!」心馨固執得像條小牛,「要走和你一起走!你知道嗎?媽媽——正在手術室里,等著你去開刀!」

「等我開刀?」哲凡說。然後哈哈大笑起來,似乎是主世界最好笑的一件事了,他笑得眼淚也流了出來。「等我開刀?天下——有這種荒謬的事嗎?哈——等我!」

「一點也不好笑,」心馨收拾了眼淚。「曾沛文叔叔替她開刀,她只要你在旁邊。」

哲凡呆怔一下,帶淚的笑聲消失了,他又不耐煩。

「為什麼要我在一邊?多此一舉!」他說。

「她對你有信心,你能幫助她和病魔奮斗、掙扎,曾叔叔這麼說的。」心馨正色說。

「荒謬!」哲凡拍桌子,酒杯跌落在地毯上。「她開刀——關我什麼事?」

「怎麼不關你事?」心馨驚天動地地尖叫起來,「你是爸爸,她是媽媽,怎麼不關你事?」

哲凡把臉傳開一邊,聲音也變冷。

「以前是——現在你為什麼不找正倫?」他說,「他該最有資格激起她的掙扎、奮斗心和求生!」

「不是麥正倫,媽媽要你!」心馨又哭了,「媽媽生命在危險中,在生死邊緣,你是爸爸,你連這點忙——也不願意幫,你還是人嗎?你——你——」

「心馨——」秦康焦急地一把抓住她,「別亂說,別忘了你在跟誰說話!」

「我當然知道我在跟誰說話,我大名鼎鼎、漂亮又出色的醫生爸爸,」心馨哭得眼淚、鼻涕齊流。「但是——他的血是冷的、他的心是黑的,他竟不肯幫自己太太一個小忙,只是去看一看也不肯,你說——你說——」

「心馨,」秦康理智得多,他擁住心馨,努力穩定往她。「听話,別再說了。」

「她說得對,我冷血、我黑心、我冷酷無情,」哲凡一點也不生氣,「這是五年前就定了的罪狀!」

「劉大夫,求你跟我們去一趟醫院,不會——很為難的,」秦康說得很婉轉,「浣思的確很危險,她接受麻醉之前惟一的要求是你在場——」

「我在場?哈!」哲凡又笑起來,笑得——令人心都發抖。「我在場又怎樣?命運的安排誰也逃不過,五年前我在場了十五年,又有什麼不同?又有什麼幫助?她——分明為難我,要我出丑!」

「劉大夫——」秦康也皺眉了。哲凡真是這麼冷酷絕情的一個人嗎?以前浣思生病他也肯去診治的,為什麼這次變得這麼離譜?可有什麼原因?

「你們走吧!」哲凡不給他再說的機會,下逐客令地揮一揮手,「我很累,我要休息了!」

「你——」剛剛才平靜的心馨又激動起采,「你冷血、你沒良心、你殘酷、你絕情,你——你——根本不是人,你不配做爸爸,我以後——永遠不要再看到你,我恨你!我永遠不要再看到你!」

她哭罵著,然後用力掙月兌了秦康,轉身狂奔而去。

「心馨——」秦康大吃一驚,顧不得哲凡,也追了出去,他怎能放心激動的心馨胡亂撞呢?

然而哲凡——當心馨和秦康的腳步消失在門外時,他整個人都癱瘓下采,就像一個吹足氣的氣球突然被放了氣,他再也無法挺立。他把臉深深埋在雙手中,良久、良久,久得——整個世紀都過去了,他才慢慢抬起頭,哦——滿面淚痕的是他嗎?他不是冷血、絕情嗎?他怎會流淚?那張成熟、漂亮的男人臉,那些憔悴、那些蒼白、那些淚,交織成怎樣動人心弦的畫面。

再過一陣,他終于站起來——

心馨呢?秦康在巷口追上了她,在許多路人詫異的視線下把她塞進計程車,風馳電掣回醫院。

四樓手術室的紅燈亮得甚是刺眼,甚是——驚心動魄,正倫獨自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他的神色看來有些落寞、失意。卻是絕對平靜的,一見心馨哭著回來,他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他——不肯來?」正倫沉下臉。

秦康搖搖頭,心馨把臉轉向一邊,她認為哲凡不肯來是丟臉的事,哲凡是她的父親啊!

「那小子!」正倫狠狠罵著,「混蛋!」

心馨還是不出聲,她自己罵哲凡沒關系,讓正倫來罵,她心里還是有些不願。

「不來就算了,希罕,」她小聲說,「曾叔叔的手術成功就行了。」

「你懂什麼?」正倫狠狠瞪她一眼,「哲凡一定要來,這是重要的!比沛文手術更重要!」

心馨噘噘嘴,不以為然地不出聲。秦康看著正倫,突然之間有些明白,莫非——

「你們等著,我去!」正倫大聲說。

一轉身,他大步向走廊一端走開。他去?他去找哲凡?他不是去過一次嗎?他甚至見不到哲凡,他有什麼本事把哲凡抓來?

「哼!多余!」心馨對正倫絕無好感。

「未必,」秦康眼中有奇異的光芒。「或者——他有辦法令劉大夫來。」

「我才不信!」心馨坐下來。「劉哲凡——冷血!」

「你會後悔這麼罵爸爸的!」秦康望著她笑,「我有個感覺,但不知道對不對。」

「什麼感覺?」心馨好奇地問。

「不能講,至少現在不能講,」秦康故作神秘,「以後你會知道。」

心馨白他一眼,把視線放在那紅燈上。她全心全意開始祈禱,只要浣思能痊愈,她寧願放棄自己的一切,甚至寧願考不上大學,寧願接受麥正倫——只要浣思痊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手術室門上的紅燈沒熄,正倫也沒回來,將近一個鐘頭了,他可以來往走兩遍,他怎麼還不回來?就算哲凡不來,他也該回來啊!難道哲凡不來,他也不回來了?

「秦康——」心馨愈來愈擔心了,「怎麼這麼久?」

「放心!不會有問題的!」秦康握住她的手,很自然。陪伴著心馨,他心中全無煩躁不安的感覺。

「手術——要多久呢?」心馨焦急地問,「那個——麥正倫也不回來。」

「有我陪著還不夠嗎?」他故作輕松,「你不如靠著我睡一覺,等你醒來時,一切都沒問題了。」

「哪有那麼好的事呢?」心馨寂然搖頭,「睡一覺醒來一切都是好好的,那只有在孩子時代才發生過的事。」

「現在——你不仍是孩子?」他說。奇怪,這句話竟是說得生硬又不自然。

「我希望仍是孩子,」她嘆一口氣,「只有孩子才有真正的快樂,而現在——快樂短暫,而且只是表面的,內心總有很多煩惱!」

「你也有煩惱?」他很感意外地望著她。那溫純稚女敕的小臉兒、那清澈漆黑如星辰的眸子、那頑皮天真的笑靨、那多得只屬于她的小動作,她也有煩惱?

「怎會沒有呢?」她再搖搖頭。

「心馨,」他真真誠誠地說,「除了我是你的大哥哥,我還是你的好朋友,你有什麼心事、什麼煩惱,相信我,我會替你分擔。」

「我的煩惱——沒有人能分擔的!」她有絲莫名的臉紅,「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

「包括戴克文?」他問。半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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