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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島之春 第20頁

作者︰亦舒

有三人搖頭說不識,終于有一個答︰「鐘斯,可是印第安那鐘斯?混血兒,自稱父親是皇室貴族,可是丟下他不理,可是該人?」

家真一听,只覺非常有可能,他放下豐富小費。

酒保說︰「隔三間鋪位,一間叫‘時光逝去’的酒吧,知道那首歌嗎,哈哈哈。」

家真走出門去。

他找到時光逝去,可不是就有鋼琴師在奏那首名曲。

--當戀人呵護,他們仍然說我愛你,一個吻只是一個吻,一聲嘆息只是一聲嘆息,世事不變,可是時光已逝…

許家真看到角落一個人影。

他走近。

一個女子的聲音斥責︰「討厭,你這只老鼠,若不走開,我叫經理。」

站在她對面屈膝哀求的是一個黑影。

他繼續哀求︰「我沒有錢——」

許家真輕輕喚他︰「鐘斯。」

鐘斯抬起頭來,眼珠比什麼時候都黃,連眼白都是黃的,頭發糾結,衣服污垢。

他認出許家真,忽然哽咽了。

家真用手緊緊摟住他。

這時他發現鐘斯只剩下一條手臂。

「鐘斯,發生什麼事?」

他嗚咽,「打架,被斬傷…」他號啕大哭起來。

他又髒又臭又是殘廢。

家真把他抱緊。

那酒吧女呆住,一個英俊斯文穿名貴西服的年輕人把陰溝老鼠摟著不放,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是誰?」

家真抬起來頭來,一本正經地說︰「我是鐘斯伯爵派來尋找他兒子的人。」

他扶著鐘斯出去。

鐘斯蹲在街邊歇斯底里又哭又笑。

家真叫一輛車把他載到醫院。

接著把昆生叫出來。

昆生檢查過鐘斯,「傷口已經愈合,手術做得很好,可是,你必需注意健康。」

鐘斯憔悴垂頭不語。

他又干又瘦,滿面皺紋,牙齒也開始月兌落。

昆生輕輕說︰「你要振作,男子漢莫怨天尤人,切忌日漸墮落。」

鐘斯手掩著臉。

家真說︰「你愛做酒吧,我們合股,由你主持,可好?」

這時,昆生微笑說︰「酒吧人雜,不如開一家咖啡吧,早八晚八,做白領生意,雖然辛苦,本小利大。」

一言提醒夢中人。

「鐘斯,明天我與你去看鋪位。」

當晚鐘斯在醫院留宿。

天一亮,家真便找到律師及經紀。

地產經紀感喟︰「許先生來得正好,地產價已直線下降,是置業好時機。」

他們找到商業區現成小鋪位,店主移民西去賤價低讓,一說即合。

鐘斯歡喜得團團轉,「家真,我一定好好做,我不會辜負你。」

昆生卻說︰「鐘斯,我替你聯絡了義肢醫生,你一定要赴約。」

鐘斯呆半晌,「昆生,你是天使。」

家真用詫異的口吻說︰「你也發現了?請代為守秘。」

他們留下鐘斯與律師等商議詳情。

家真說︰「昆生你先回去休息,我要見家英。」

赫昔遜金字招牌已經除下。

新字號用鮮紅色,設計古怪,家真也未有細看。

家英迎出來,「找我?」

「你還未走?」

「還有幾具電腦尚未搬走,我在場監視。」

這時,白發白須的赫昔遜本人也出來哈哈笑,「小家真?讓我看清楚你。」

這已是他最後一天。

第十章

他若無其事,神色如常,叫許家真佩服。

英人民族性竟如此深沉,了不起。

「家真記得到英格蘭探訪我們。」

家英站在他身邊,赤膽忠心,宛如子佷。

他們進去辦事。

這時,家真看到一幕奇景。

只見一個矮胖的中年華人跟在一個高瘦黃黑的土著身後,不住打躬作揖,土著不甚理睬他。

家真認得這個人。

他姓曹,他便是那個開口閉口「愛」如何如何,「愛」怎樣怎樣,把自身放首位,抬捧得天高,昔日在英國人手底下掌權的那曹某。

今日,他看樣子又愛上了土著領導。

只听得他嘴里念念有詞︰「是,先生,對,先生。」叩頭如搗蒜。

屈尊降貴不叫人難過,人總得設法活下去。

大丈夫能屈能伸已是生存律例。

可是,需不需要這樣露骨無恥愉快地示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家真震驚之余,只剩悲哀。

那土著領導卻看到了許家真,老遠伸長手走過來,「是許家真先生?來之前為什麼不通知我們?」

家真愕住,他不認識他。

那人卻高聲說︰「我叫鴨都拿,當年我曾與令兄許家華為理想並肩作戰。」

家華這二字是家真的死穴,他立刻軟化,與鴨都拿握手。

「我與家華在英國是同學,家真,你也是蓉島人,請回來服務蓉島。」

家真深深吸口氣。

鴨都拿吩咐秘書去來名片,「家真,我們每一日都歡迎你,今晚,請賞臉到舍下吃頓便飯。」

一旁的曹某露出艷羨眼光。

鴨都拿吩咐他︰「招呼許先生。」

曹某如奉綸音︰「Yes,sir。」

家真代他面紅耳赤。

家真低聲丟下兩句話︰「身後有余忘縮手,眼前無路思回頭。」

那曹某卻問︰「什麼?」

家真吁出一口氣,「該走了。」

曹某仍然不明白︰「我替你叫車。」

這時家真微笑,「今晚我未必有空。」

曹某責怪︰「鴨都拿先生如此忙如此有身份都抽空與你吃飯,你怎麼可以說沒有時間?」

曹某真是奇人,但願他前途亨通。

家真笑笑離去。

回到酒店,昆生說︰「我今晚與舊同事聚會,你可有去處?」

「你玩得高興點。」

「同事們說新政府已與他們簽妥新約,盡量挽留人才,但也有不少決意移民紐澳。」

「醫學人才,到處受到尊重。」

家真一個人留在酒店,不覺在沙發睡著。

這一覺睡得很熟,直至有人敲他房間門才醒。

「誰?」

「許先生,是大堂經理。」

家真開門。

「許先生,」門外站著彬彬有禮年輕人,「鴨都拿先生說,沒想到許先生選住我們屬下酒店,待慢了,現在想替許先生轉房間。」

「我們住這里已經很舒服。」

大堂經理只是陪笑。

家真不想為難他,「好吧,你得通知許太太。」

「是,是,還有,許先生,鴨都拿先生說,七時半在家里等你吃飯。」

這時,經理的手提電話響了,他說了兩句,房間案頭電話也響了起來。

家真去接听,是鴨都拿本人,「家真,家華有點東西在我處,我想親手交給你,請你賞臉來一次。」

家真呵一聲。

「你不知多像家華︰一般高風亮節,不求名利,請恕我直言,華裔品格復雜,高低猶如雲泥。」

「我準時到。」

鴨都拿很高興。

經理更加松口氣。

家真更衣出門,樓下有車子等他。

車子駛上山,只見蓉島風景美麗如昔,蕉風椰雨,誰都會深深愛上它,家真忍不住哼起那首歌。

深色皮膚的司機笑了。

車子還未停下,鴨都拿本人已經迎上來。

他到底是長輩,家真連忙說︰「不敢當。」

「看到你如看到家華一般,我實在想念家華,家華如能看到今日蓉島,想必寬慰。」

一連三聲家華,叫家真心酸。

他迎客人進屋,家居布置十分豪華,甚至帶些綺麗,與鴨都拿性格不合。

他似看透家真心思,輕輕答︰「裝修全是內人意思。」

他帶家真進書房,拉開抽屜,鄭重取出一只大信封,取出內容,放在桌子上。

家真看到一只學生手表,一包煙絲,以及一幀照片。

他認得的確是大哥物件,照片里正是他們一家五口。

家真眼淚流下來。

他掩住眼楮,但不,他不止雙目流淚,他整張面孔每個毛孔都在流淚,止都止不住。

鴨都拿輕輕嘆聲氣,「我去斟杯酒給你。」

他讓家真獨自宣發情緒。

家真低頭,握住大哥遺物,貼在胸前,一聲不響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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