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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舊一點新 第21頁

作者︰亦舒

在門口找到司機,那中年人把畫廊地址告訴遂心。

「是一間辦公室嗎?」

「住宅、畫室,他們也做買賣。」

「誰住在那里?」

「一個叫阿佳的年輕人。」

「周先生可知道周小姐時時去那個地方?」

「周先生忙做生意,他不大理會這些。」

「謝謝你。」

遂心決定走一趟。

身邊像是有人輕輕對她說︰「你努力做周妙宜,還要做到甚麼時候?」

遂心不去理會這把聲音。

她回家,洗了一把臉,換件裙子,出門到玉蘭路去。

那條橫街名副其實,路邊一排玉蘭樹,春天到了,想必會開出千百朵佛手般嫣紅色玉蘭花來。

此刻是冬季,樹椏空空,很難想像天氣一暖它會復蘇。

平房處一塊小小木牌,寫著程佳畫社。

遂心有備而來,她打散頭發,穿著寬松的長裙,看上去比較有文藝氣質,不像畫畫的人,也像學畫的人。

她走近張望一下。

大門打開著,大堂里有一大張木台子,有幾個少年在做習作,一位老師在旁指點。

她月兌口問︰「在做甚麼?」

「孔明燈。」

呵,這麼有趣。

一听就知道有生意頭腦,地方反正閑著,教學生收學費,不無小補。

妙宜是否也來擔任過教師一職?

「甚麼事?」身後有人問。

她轉過頭來笑。

那年輕人一怔,很客氣的說︰「課程都滿了,下季請早。」

「我來見工。」

「我們暫且不需要人幫手,你是誰介紹來的?」

遂心看著他,「你是阿佳?」

那阿佳與她握手,「我們好像見過。」

「我叫關遂心,听說這里聘請助手,前來應徵。」遂心說。

程佳不再追究她的來歷,請她到內廳坐下。

小小一間寫字樓,收拾得相當乾淨,白色牆壁上,掛著簡單的素描,那是妙宜的筆觸,遂心內心觸動,妙宜的確來過。

天花板上有扇天窗,陽光照下來,暖洋洋,遂心坐著不想動。

阿佳在冬季還穿著汗衫,一點也不覺冷,雙肩肌肉渾厚。

他這時取餅毛衣套上,「剛才我在搬東西。」

指一指身邊一疊疊的風景畫。

沒想到這些畫,盛行了半個世紀,仍有買主,畫上全是一只只中國帆船,以及搖舢板的打魚女郎。

「你會失望,我不做藝術,我做商品。」

遂心笑笑,「人總要吃飯。」

他搔頭笑,「多謝包涵。」

這時,課程上完了,幾個少年站起來告辭,遂心才發覺,他們全是傷殘人士。

程佳說︰「這是我們與社區中心合辦的工藝班,很受歡迎,導師多數是來自美術學院的義工。」

「有機會我也想參加。」

「已經額滿,」他忽然開玩笑,「只剩雜工一個空位,不過需做咖啡洗衛生間及听電話。」

誰知遂心想一想答︰「沒問題。」

他隨即說︰「清潔有阿嬸,你听電話好了。」

遂心也揶揄他︰「女生找,說在,還是不在?」

程佳不是弱者,他答︰「說他出去了。」

「那麼,我今日開始上班吧,每天上午來三個小時,十至一時。」

「喂,哪有職員自訂工作時間的道理。」

「我下午還有別的工作。」

遂心發覺洗筆用的杯子全是塑膠汽水瓶改制,把上截瓶嘴切掉便成。

程佳有頭腦,他完全知道他在做甚麼。

遂心知道這樣的商業藝術家會受女生歡迎。

他帶她參觀另一間工作室。

有一群幼兒聚精會神地搓陶土。

遂心問︰「坐在哪里?」

他帶她到角落,那里有只約莫半個人高的小型電話,一邊放著兒童稚樸可愛的制成品,一只七彩心形胸針上還寫著「媽媽我愛你」。

遂心微笑。

這個媽媽再辛苦,從早落夜不停洗熨煮接送教功課也是值得的吧。

母子可以彼此盡情相愛也是一種緣分。

遂心說︰「這是一個好去處。」

沒想到程佳說︰「生意興隆,更加沒時間好好集中精神創作。」

「你已經取得極高成績,還想怎樣,不要貪心。」

「你我都知道這不是藝術。」

遂心笑,「魚與熊掌,你想清楚吧。」

這時,電話響了,遂心取起听筒︰「程佳畫社,找程佳?他說他不在,你哪一位?我是誰?我是接待員。」

程佳笑得彎腰。

笑完了,有點發呆,「好久沒這樣開心,幾乎內疚,成年人明知世界苦難,有甚麼資格大笑大叫。」

他仍有藝術家的敏感。

「程佳,可記得妙宜?」遂心問。

他一怔,「夏妙宜?」

遂心搖搖頭,「周妙宜。」

「我不認識周妙宜。」

這時,有一位助手經過,「可是問吳妙宜?」

「對,」程佳這次很肯定,「她姓吳,曾在這里做過義工。」

沒想到妙宜告訴程佳畫社諸人她姓吳。

對于周氏撫養她成人,她似乎已不感恩,也許只是一時意氣,可是仍然借用周宅的司機、車子……十分不切實際。

程氏畫社職員對周妙宜下落一無所知。

報上也登過她的消息,可是大半磅重的報紙,小小一段新聞,事不關己,很容易疏忽過去,明日,又有不一樣的新聞了。

程佳問︰「你由吳妙宜介紹來?」

那女助手笑笑,「妙宜喜歡程佳。」

遂心答︰「藝術家一定互相吸引。」

這時,有人找程佳,他出去收貨。

女助手說︰「我叫樂悠悠,在這里工作已三年,開班教授兒童,是我的主意。」

她等于說,我地位超然,我與程佳才是一對。

她對妙宜的印象,深過程佳。

「你記得妙宜?」

「剛才你進來,我嚇一跳,以為她又回來。」

「我與她相像?」

「她也愛穿吉卜賽撒裙同軟底靴,十分嫵媚。」

悠悠的聲音有點不自在。

「不過看仔細了,才知是兩種人,你心中沒有。」

遂心笑笑,悠悠似有透視眼。

「吳妙宜家境彷佛過得去︰司機、大車、住在小洋房里,可是,她不快樂。」

程佳收了貨回來。

「悠悠,你在講甚麼?」

悠悠看著程佳,「在警告這位關小姐,當心你的手段。」

程佳凝視遂心。

忽然他說︰「關小姐心底有個勝我百倍的人,你放心,她絕不會看上我。」

遂心啞然失笑。

「我猜得對不對?」

遂心說︰「你莫非會閱心術。」

「漂亮女子的心思不難猜到。」

這下子悠悠好似放下心。

又有人來找程佳談畫展的事。

他真忙碌,可見有商業頭腦,跟著他的人不會吃苦。

悠悠說︰「吳妙宜許久不來了。」

遂心低下頭。

「她還那麼憎恨繼父嗎?」

遂心打一個突,不出聲,她怕一追問,悠悠會噤聲。

丙然,悠悠不警惕地自管自說下去︰「吳妙宜告訴我們,她母親在她十歲那年服藥身亡。」

妙宜竟說得那麼多。

「其實,她母親不應失救,可是,一整天屋子□人來人往,卻沒有一個去推開房門看看太太為甚麼還不起來,當日,她繼父回過家兩次換衣服,中午一時及傍晚六時,都沒有張望一下。」

遂心打一個冷顫。

「妙宜放學,想與母親說話,保母催她學琴︰‘別去打擾媽媽午睡。’等到學完琴,吃完飯,她推開房門,母親已經休克,被送往醫院,一直沒有蘇醒,過了數日辭世。」

遂心抬起頭,「這一切由她親口告訴你?」

「是,當年她雖然還小,卻知道假使還想生存,最好不要再提這件事。」

遂心嘆口氣。

悠悠斟出啤酒,遞一杯給遂心。

「她很不開心。」

遂心一口氣喝了半杯。

「她佯裝沒事人似的,在繼父家又生活了十年。」

「她還說甚麼?」

悠悠訕笑,「叫我把程佳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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