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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 第18頁

作者︰亦舒

子群在她工作的酒店給我訂只精致的蛋糕,我立刻與同事分享。以前她一點表示也無,今年不同往年。

收到女兒的賀電時,我雙眼發紅,十二歲的孩子身在異國,還記得母親的生日,誰說養兒育女得不到報酬?

我們失去一些,也會得到一些,上帝是公平的。

史涓生在下午打電話給我,祝我幸運。

我遲鈍地、好脾氣地接受他的祝福。我尚未試過史涓生不在場的生辰,但不知怎地,今年過得特別熱鬧。

涓生說︰「我同你吃晚飯吧。」

「不,」我心平氣和地說,「我早有約。」

不食嗟來之食。

他似乎很震驚。「那麼……」他遲疑一下,「我差人送禮物給你。」

還有禮物?真是意外,我原以為他已經把我忘得一干二淨,也許他確是一個長情的人,子群說得對,他是一個好男人,與他十三年夫妻,是我的榮幸。後來他誠然移情別戀,但他仍不失好男人資格。

願意陪我吃晚飯的有兩位先生︰藝術家張允信先生與老實人陳總達先生。我取老實人,藝術家慘遭淘汰。

活到三十四歲,作為超級茶渣,倘能挑選晚上的約會,我自己都覺得受寵若驚。

老陳特地親自訂的一家小菜館,雖然情調太廉價,雖然肉太老酒太酸,冰淇淋取出來的時候已經溶掉一半,我仍然津津有味地品嘗。

這像高中時期男孩子帶我出來吃飯的光景︰錢不夠,以溫情搭夠。

嫁涓生後嘗遍珍饈百味。穿著露前露後的長裙子到處參加盛宴,吃得舌頭都麻木,如今拋卻了那一邊的榮華富貴,坐到小地方來,平平靜靜的,倒別有一番風味。

老陳的品味這麼壞,對于享樂一竅不通,漸漸他的出身便露將出來︰喝湯時嗒嗒響、握刀叉的姿勢全然不對,餐巾塞進腰頭去,真可憐,像三毛頭次吃西餐模樣。

小時候我是個美麗的女孩,等閑的男人不易得到我的約會,但現在不同,現在我比較懂得欣賞非我族類的人物。不能說老陳老土是老陳的錯,我的器量是放寬了。

晚餐結束,老陳問我︰「再來一杯紅酒如何?」

我笑,「吃完飯哪兒還有人喝紅酒,」我說,「要杯咖啡吧。」

「對,應該喝白蘭地。」老陳懊惱地說。

「我喝咖啡得了。」我說。

他似乎有點酒意,面孔漲得很紅,開始對我訴說他十余年來的小職員生涯。

——他們的故事都是一樣的。

我自己現在也是小職員,他們的一分子。

老陳訴說他歷年來如何比別人吃苦,更辛勤工作,但機緣並不見得思寵他——那簡直是一定的,人人都覺得生活虧欠他,現在我明白了,我們不快樂是因為我們不知足,我們太貪心。

我心不在焉地聆听著,一邊將咖啡杯旋來旋去,這是我頭一次听男人訴苦,史涓生下班後永不再提及診所的事,變心是他的權利,他仍是個上等的男人。

對于老陳的嚕蘇,我打個呵欠。

他忽然說︰「……子君,只有你會明白我。」他很激動,「我妻子一點都不了解我。」

我睜大眼楮,幾只瞌睡蟲給趕跑了,「什麼?」

他老婆不了解他?

「我妻子雖然很盡責,但是她有很多事情是不明白的。我一見到你,子君,我就知道我們有共同之處,」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子君,你認為我有希望嗎?」

不知道為什麼,對于他的失態,我並沒有惱怒,也沒有責怪的成份。我忽然想起唐晶警告過我,這種事遲早要發生的,我只覺得可笑,于是順意而為,仰起頭轟然地笑出來,餐館中的客人與侍役轉過頭來看我們。

我太訝異了,這老陳原來也是野心的呢,他不見得肯回家與老婆離婚來娶我,他也知我並不是煮飯的材料。這樣說來,他敢情是一廂情願,要我做他的情婦!齊人有一妻一妾!

我更加吃驚,多麼大的想頭,連史涓生堂堂的西醫也不過是一個換一個,老陳竟想一箭雙雕?我嘆為觀止了,你永遠不知道他的小腦袋里裝的是什麼,以前的關懷體貼原來全數應在今日的不良企圖中。

但我仍然沒有生氣。

老陳太聰明,他一定想︰這個女人,如今淪落在我身邊,能夠撈便宜的話,何妨伸手。

我益發笑得前仰後合,我醉了。

老陳急問︰「子君,你听明白沒有?你怎麼了?」

我溫和地說︰「我醉了,我要回家。」

我自顧自取餅手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個箭步沖出小餐館,截到部街車,回家去。

我吐了很久,整個胃反過來。

第二天公眾假期,我去探望唐晶。

她在听白光的時代曲,那首著名的《如果沒有你》。

「如果沒有你/日子怎麼過/我的心已碎/我的事也不能做/我不管天多麼高/也不管地多麼厚/只要有你伴著/我的日子為你而活——」

「這個‘你’是誰呀?」我嘲弄地問。

「這麼偉大?我可不相信。」我說。

「你最好相信,‘你’是我的月薪。」唐晶笑。

我想了想,「撲哧」一聲笑出來。

唐晶看我一眼,「你反而比以前愛笑。」

我說︰「我不能哭呀。」

「現在你也知道這苦了,連哭笑都不能如意。」

我躺在她家的沙發上,「昨天那陳總達向我示愛。」

唐晶先一怔,然後笑罵︰「自作孽,不可活。」

我問,「大概每個辦公室內都有這麼一個小男人吧?」

唐晶慨嘆︰「那簡直是一定的,每個機構里都有老婆不了解他的可憐蟲,侍奉老板的馬屁精,欺善怕惡的上司、拋媚眼的女秘書……哪里都一樣。」

我淒涼地笑,半晌說不出話來。

以前我的世界是明澄的。

唐晶改變話題。「自那件事後,令妹是改過自新了。」

「是嗎?她一直沒來找我。」我有一絲安慰。

唐晶說︰「我並不是聖處女,但一向不贊成男女在肉欲上放肆。」這是二十多年來她頭一次與我談到性的問題。

我有點不好意思。

「子群現在與一個老洋人來往——」

我厭惡地說︰「還是外國人,換湯不換藥。」

「前世的事,」唐晶幽默,「許子群前世再前世是常勝軍,專殺長毛,應到今生今世償還。」

我板下臉︰「一點也不好笑。」

「你听我把話說完,那老洋人是學堂里教歷史的,人品不錯,在此也生根落地,不打算還鄉,前妻死了有些年,于是存心續弦。」

「子群肯嫁他做填房?」我問,「將來老頭的養老金夠花?」

「那你就要去問子群本人,她最近很想結婚似的。」

我與唐晶聯同把子群約出來。

她見到我很歡喜,說到婚事,子群將頭低下,「……他大概還有十年八年退休,以後的事也顧不得。宿舍約有兩千多尺大,環境極佳。你別說,嫁老頭有老頭的好處,一不怕他變心,二可免生育之苦。教書是一份非常優美但是沒甚前途的工作,如錢不夠用,我自己能賺。」

我頷首。

她自己都能想通了,也好吧。

「事情有眉目的話,大家吃頓飯。」我終于說。

那一天以後,陳總達的妻開始每日來接他下班,走過我桌子旁總是鐵青著臉,狠狠地瞪我一眼,一副「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偷我老公?」的樣子。

我不知道是好氣還是好笑,最後還是決定笑了。

老陳像是泄氣球,日日一到五點便跟在老婆身後回家。

老陳妻長得和老陳一模一樣,夫妻相,只不過老陳的臉是一只胖橘子,而他的妻子一張臉孔似干瘦橙。好好的一對兒,我也不明白她怎麼忽然就不再了解她丈夫,許是因為去年老陳加了五百元薪水的緣故吧,錢是會作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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