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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雲 第7頁

作者︰亦舒

她說︰「你脾氣真壞。」

「那也是我做人的態度。」我說,「我有自由,至少我沒有到處跑到別人宿舍去,對別人漲臉漲脖子大聲音的。」

她氣結了,呆呆地看著我。

我也看著她。

她站起來,「我走了。」

「再見。」我馬上拉開了門。

她下不了台,只好走了,奔得很快。

是她自己要來的,當然她自己走。女人都是一個樣子,說說還可以,後來一得意,就變了樣子。她念法科與我何干?我又不打算吃軟飯。

這樣見了兩次面的泛泛之交,就想我低聲下氣來侍候她?女孩子們幻想力都很豐富。所以我宋某人沒女朋友,我還之一笑。沒有就沒有,對她和顏悅色一點,她就跑去告訴人家我愛上她了。

只有四姊是不一樣的,與她在一起,不必擔這樣的心事!

我以前那個女朋友,也還是好的。我寂寞地想,即使發脾氣,她有那個道理,她從不使小性子.天然大方的一個女孩子。

現在如何了呢?

人去之後,往往有種更想象不出的冷清;

既然不想讀書,就索性睡吧。

我才睡下,就有人來找我听電話。

我去听了,是小燕。我問︰「什麼事?我剛打算睡覺。」

「你太沒禮貌了,你常常對女人這樣子?」

「女人怎麼對我,我也怎麼對她們,男人怎麼對我.我也怎麼對他們,你不該無端對我發脾氣。」

「我不是無端的。」

「難道你母親是小老婆?」我問。

「我告訴你,你听了會後悔的。我生氣的原因是你看不起小老婆,而四姊,她就是一個男人的小老婆。」

我听了如遭電殛一般,手心一直冒汗,緊緊地抓住電話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現在後悔了吧?你太自我為中心了,任何人必須討好你,你對人表演你那偉大的情緒就可以,人家給你顏色看就不行,你得罪了我尊敬的一個人、原來我不該說的,但是我要你知道,你錯了。」

我還是呆著,終于她掛上了話筒。

我蹣跚地走回房間,鎖上了門,然後鑽進被窩里。一個人想了起來。小老婆,她是一個男人的小老婆。為什麼?像她這樣的一個女人,才貌雙全、學貫中西,為什麼?

四姊難道為了生活?誰相信?難道她這樣的本事還找不到事做?為了寂寞?難道她現在還不寂寞?為了什麼?難道我除了功課之外什麼也不懂?我覺得我傷害了她,也傷害了小燕。第二日我本不願意上學。到了實驗室,什麼都做錯了,完了,我想、從此之後她們兩個人都不會來看我了,像我這麼自我中心的人,的確只配一個人坐在房間里。

我那洋同學還不知趣,他來纏著我——「宋,我請你喝啤酒。告訴我那妞兒是誰?」

我不響。

「是不是你愛人?」

「不是。」

「是女朋友?」

「不是,我只見了她兩次。」

「你喜歡她?」他問,「打算追求她?」

「沒有,我來英國是念書,不是泡妞兒,女人太麻煩,沒有女人就天下太平。」

「那麼——」他吞吞吐吐地說,「我告訴你吧,自從那天我見了她以後,我不能忘記她,她是特別的,不一樣的,我非常地想見她,你不會介意吧?我能問你要她的電話地址嗎?」

「我並沒有她的電話地址,你不會相信,可是這是事實,我一得到馬上告訴你,你滿意了吧?」

「我實在喜歡她。」洋小子喃喃地說。

我自鼻子里哼一聲出來,「喜歡?一句話,你們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喜歡?你還娶她做老婆不成?告訴你,咱們中國女人是踫不得的,眼高心大,嫁人是找飯票,跟你泡,泡十年八年也沒個結果,你也不過是把她當時新貨,將來可以跟人說︰‘我跟中國女人都躺過!’如此而已。你有什麼真心?一輩子不過是二十鎊周薪的人物,算了吧!」

洋小子生氣,「宋,我早听人說你脾氣怪,你沒有毛病吧?無端端地罵了我一大頓。」

我不響,把門關得震天價響。

我是發脾氣了,我是忍不住了。

這麼多失望,這麼多的失望。

哪里來的這麼多的失望?

哪里來的這麼多寂寞?

哪里來的這麼多的不平?

人只好信耶酥了。真的沒有其它的東西可信。

上課的時候,我靜默著。放了學,我靜默著,開了口也不過是風花雪月,這年頭誰還要听真話不成?歷年來我的家信才是最好的小說,拿來出版一定銷數驚人,也不知道是怎麼編出來的,可怕。

可是家里不要看真的信,父母也一樣是人,要好大家好,不好還是你一個人不好,別麻煩他們,一則他們無能為力,二則他們自己也有煩事,可是對別的親戚我就不肯寫這種天方夜譚了,他們若要幫我,自不待我開口,如今這樣子,我又不是白痴,向他們告苦,引他們恥笑。自生自滅算了。

可是正當桃花開的時候,小燕又出現了。

她在學校門口等我,長長的芝士布裙子飄飄的。

一個女孩子孤獨地站立的時候,有一種特別的味道。

我與她沒有交情,但是因為四姊的緣故,我們有一種默契。我走近她。要一個女孩子到門口來等我,也不容易了,至少我不肯在任何公眾場合等人,男女再平等,女人也要維持她們的矜持。

她說︰「你好嗎?」

我點點頭。

「四姊請我們吃飯,她知道你不喜歡周末.因此安排在明天。」她說。

「你打電話來就好了,何必親自來?」

「我也不知道。」她說,「那天我不該為自己出氣,把四姊的事告訴你。」

「沒關系,我不會說出去。」

「我做錯了。」她說。

「年紀輕的人有大把機會錯。」我說。

「你不原諒我吧?」她說。

「為什麼硬要我原諒你呢?你這件事又與我無關,我說過了,我不會講出去的。」我說,「不要提了,我對你也太沒有禮貌。」

「四姊請吃飯,你去不去?如果你嫌我,那麼我推說沒有空,你獨自去好了。」她說。

這根本不像她了,我笑,「這是什麼話呢?我去了,你就不能去?我又不是皇帝,是皇帝,也不能管得那麼遠,我來接你,咱們一塊兒去,不過預先說明,我沒有車子,所謂接,也只是走路去擠巴士而已。」

她笑,「這就很好,你呀,真是個怪人。」

她居然完全原諒我了,女人其實才是怪呢,喜歡的時候,她跑上門來向你道歉,委屈求全,願意為你做不合理的事,不喜歡的時候,你帶了祖宗十八代向她三跪九叩也沒有用。男人也一樣吧。人總是一樣的。

我不喜歡人。

我覺得每個人都太有辦法了,男女老幼都三八卦地懂得保護他們自己,比較起來,我簡直是一條無能懦弱的毛蟲,于是一方面只好裝作比他們更有辦法,另一方面是遠離他們。

我一向喜歡《綠野仙蹤》這類的電影,便是這個緣故。

小燕問我︰「你又沉默了。」

我間︰「你要我二十四小時不停的說話?那也不是好事吧?四姊約了我們幾時?」

「後天晚上,但是有空,我們可以下午去。」

「是不是有很多人?」

「不不,只我們兩個人。」

「有什麼特別的意思?」我問。

小燕遲疑一下,她說︰「我說我得罪了你,她說她可以使我們和解,因此請我們吃飯。」

第三章

我笑了,「你這個人,說你沒有心思,你卻有心,說你有心思,到底話是多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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