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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 第14頁

作者︰亦舒

那人剛想息事寧人,忽然看到櫃?上有一件東西。

那是一只胭脂盒子,考究地用黑絲絨套子袋著。

他拾起它,輕輕取出看。

盒子用玫瑰色K金制造,瓖?瑯,分明是件西洋古董,打開,里邊裝淡紫色胭脂,帶股淡淡香氣。

他怔住,到什麼地方去找她歸還這件私人對象?

接著,他發覺絲絨套子里有一張薄薄卡片,原來是一個牙醫的約會紙︰彭祖琪,三月三十日中午十二時。

他如獲至寶,立刻跑上寫字樓,撥電話到牙醫診所追查。

診所看護的答案︰「是,我們的確有這位客人,但是未經同意,不能透露他人地址電話。」

他又查電話簿,但並無彭祖琪登記。

他又不舍得把盒子交到診所去待領。是,不舍得,這個沿自佛偈,無法英譯的形容詞竟貼切地描繪了他的心情。

他震驚了,迅速放下胭脂盒,當它是一塊烙鐵。

彭祖琪根本不知道她丟了東西。

這種玩意兒她整個抽屜裝得x滿滿,時時流失,根本無所謂。

約會仍然不斷,許多邀請,帖子一疊疊寄到,要去的話,一天可以跑幾次。

祖琪在人群中有意無意尋找具可能性的人物,總是一無所獲。

他們的襯衫太花,頭發過油,要不面白無須,要不男權至上,還有,雖無過犯,說話無味。

她同祖琛說︰「現在,才知道你同祖璋是多麼難能可貴。」

祖琛說︰「還有郁滿堂呢,他不拘小節,疏爽大方,也是個瀟灑的須眉男子。」

祖琪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

「有些人的好處,要慢慢發掘。」

「祖琛,你總是幫著郁。」

「是,我與他性格背景完全不同,但我欣賞他。」

「你許久沒有同他踫頭了,他現在經營賭場。」她把前夫的情況說一次。

祖琛說︰「你我不是生意人,也許他們身不由主。」

祖琪笑了,仍然站在他那邊。

祖琛忽然問︰「同渡邊那筆,終于結束了?」

祖琪默認。

「有人在雪梨見過他,他仍在大學教書。」祖琪不出聲。

「祖琪,勸一個女子守婦道並非封建,實是為了她福利著想。」

「是,是。」

祖琛听到她敷衍的意思,不禁好笑。

「我看到志一照片,他眉宇間有點像祖璋。」

「是,像足舅舅。」再寒暄幾句,談話便告一段落。

彭家的電話一向響個不停,祖琪從不親自接听。

那天下午,門鈴一響,進來一個小小人兒,口齒清晰地高聲問︰「媽,在哪里,我找媽媽。」

祖琪定楮一看,嚇一大跳,「咦,弟弟,你怎麼會說話了?」

保母笑說︰「我們也覺訝異。」

祖琪蹲下,輕輕同他說︰「你還會說什麼?」

保母提醒他︰「床前明月光。」

那兩歲不足的孩子把那首著名的五言詩背誦出來。

祖琪笑得流淚,「還懂什麼?」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祖琪一听,忙說︰「這首不好,太悲傷了。」

接著,他跑上跑下玩耍,活潑調皮。

保母追著阻止,祖琪說︰「你去吃點心,休息一下,別管他。」

祖琪愈看他愈覺得他似小小祖璋,十分歡喜。

孩子已經近兩歲了,她才有點做母親的喜悅。

那天,志一在母親家里逗留了很久。

郁滿堂不放心,打電話來問︰「弟弟仍在你處?」

「是,跟園丁學種花。」

「那豈非一身泥?」

「不怕,洗干淨了才回家。」

「像我,」郁滿堂忽然感慨自嘲︰「一腳泥。」

祖琪說︰「放心好了,他會回家吃飯。」

可是弟弟玩累了,洗完澡,不肯走,發一陣脾氣,睡熟後,才由保母抱著讓司機接走。

他一出門,屋里頓時靜下來,連佣人們都悵然若失。

片刻,門鈴又響。

第六章

佣人不知多高興,「一定是他們忘記什麼。」奔出去開門。

在門前說半晌,使得祖琪問︰「誰?」她親自走過去看。

門外站著一個陌生年輕男人。

他也看到了她,立刻說︰「彭小姐,我是第一書店的馮仕苗。」

祖琪茫然看著他,她記憶里完全沒有這個人。

馮君咳嗽一聲,取出一只小小絲絨袋子,「彭小姐,那次,你在敝店留下這個,我特來歸還。」

祖琪一看,正是她的胭脂盒,可是,怎麼會在一個書店東主的手里!

馮仕苗見祖琪完全想不起來,有點氣餒。

幸虧祖琪說︰「請進來說話。」

她順手接過盒子,放在一邊。

馮君一看,懊悔不已,早知不送回來也罷,原來,她一點也不在乎。

祖琪笑說︰「第一書店我時時去,它在都會是一個傳奇,是沙漠中的綠洲。」

一听到這樣的贊美,馮仕苗又覺沒有來錯,心里喜滋滋。

「為什麼叫第一呢?」仿佛不夠謙厚。

「咦,顧客第一呀。」原來如此,這又不同。

「真是一家好書店,學生流連、打躉、瀏覽,全部歡迎,很難做得到。」

「他們才是將來基本顧客。」說著臉紅了。

沒想到這位標致的小姐對他的書店高度評價。

祖琪又說︰「當初,大家都不看好一家佔地兩萬平方呎,請顧客坐著喝咖啡的書店。」

他笑,「家父也那麼想,說明假使失敗,永無機會。」

祖琪不由得欽佩起來。

他忍不住說下去︰「家里做的是另一種生意。」

祖琪一時好奇,「那又是什麼?」

「玩具,最獲利的是豆袋女圭女圭。」

「呵,我也有光顧。」

馮君平易近人,本身背景又多采多姿,話題不絕,祖琪這一陣子寂寥,有人陪著說話,求之不得,因此把他留住,一下子暮色合攏。

佣人輕輕來問人客是否在家吃飯。

祖琪晶瑩雙眼看著馮君。

馮君說︰「打擾了。」他受寵若驚。

祖琪覺得他衣著舒適大方,因打理自己生意,不用西服煌然,十分瀟灑;他膚色健康,剪了平頭,神情儒雅,坐在那里,驟眼看,以為是祖琛。

她喜歡他。

馮君坐到飯桌才訝異,「只你一人?」

祖琪一听,不禁黯然,「是,」她回答︰「父母兄長,統統不在這世上。」

馮君張開嘴,又合攏,無限憐惜。

「對,」祖琪問︰「你怎樣找到我?」

馮君忽然說︰「這城能有多大,真想找一個人,一定找得到。」

他對人的心理十分了解。

有人居然說,相愛而要分手,最最痛苦;真正相愛,怎會分手?當然是愛得不夠,否則,大可死在一起,永不分離。

決心要做的事,泰半做得到。

祖琪閑閑問他︰「你可有家室?」這次,她學聰明了。

「我未婚。」

祖琪又問︰「為什麼?像你那樣的人才,應該多異性仰慕。」

他忽然靦?,「我不知道。」

祖琪一看時間,不早了,總不能把陌生客人留到深夜,那不合規矩。

馮仕苗也知道到了時間極限,一定要告辭,他站起來。

祖琪送他到門口,側著頭想一想,「後天吧,五時正請來喝茶,跟著晚飯。」

他點頭應允。

合上門,祖琪又看到馮君帶來歸還的那只胭脂盒,奇怪,是幾時失去的?仍然沒有記憶。

也真虧他無憑無據找上門來送還。

她見過他嗎?也不肯定。

他不是那種在人群中一眼可以看得見的矚目人物,他中等身材,低調,需要額外留神才會愈來愈欣賞。

那一個晚上,祖琪沒有喝酒,也睡得很好。

第二天,她親自吩咐廚子做菜︰「清炒菠菜,醉轉彎,糖醋魚……」

廚子笑問︰「客人是滬籍?」

「呵,不知道,」祖琪很高興,「但是他全不像廣東人。」

佣人放下報紙,祖琪打開,經濟版頭條是「華府嚴懲壟斷,司法部窮追猛打,微軟股價急跌四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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