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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

過客 第9頁

作者︰亦舒

我喜歡這間屋子,也喜歡夜間的電話鈴聲。

我知道我不寂寞,每夜有人陪我說話。

我理什麼傳說?我只等電話鈴響。

明星

放學回來,我問媽媽︰「好幾天不見阿玲了,真去做明星了嗎?」我想了很久該不該問這個問題,終于還是問了。

她說︰「是的,出城去了,住親戚家里。」

我有點羨慕。前幾個月,有一隊人來拍戲,說我們鄉下這邊風景好,有一排樹,就選中了這里,一拍就拍了三、四個禮拜,據說叫「外景」,誰不擠去看呢?我放了學也去看熱鬧,阿玲早已輟了學,雖然家務等著她要做,她也去。

就因為她長得好看,那導演,一個女人,就問她願不願意做明星。本來阿玲有點怕羞,可是那個導演是女人,胖胖的,非常美麗,又和藹可親,我見她點了點頭,于是這一點頭,事情竟然變真了。阿玲沒有父母,只剩兄嫂,不知怎麼,好像簽了合同,過了沒多久,就不見她的影子——真做明星去了。

阿玲跟我說不上要好,但是大家也是個朋友,有時候一塊兒去看場電影,租個畫報看,一起說說話。我比她大一歲,我十六歲。

「做明星大概是很好的。」我說。

媽媽一邊煮飯一邊說︰「有好也有不好,好多女明星自殺。」她搖搖頭。

我說︰「隔壁十七號阿嬸也是自殺的,哪里沒自殺的人,要自殺,住鄉下也自殺。」

媽媽笑了,「對于阿玲,大概是好的,你看她長得多美,我們鄉下沒有那麼白的皮膚,不知怎地,她就又白又女敕,天天曬也曬不黑,一雙眼楮靈活得那麼好看,我就忖︰好多女明星也比不上她呢。」

「听說明星賺好多錢?」我問。

「她現在一出去,就賺六百塊了,你想想,她哥嫂又嫌她,她又沒有上學,耽在家里,還不知道到幾時呢,現在倒好,出去了,找口飯吃,不強過在家受氣?」

是的,我也覺得很對。

我問媽媽︰「媽,假如有人也看中了我,叫我去做明星,你贊成嗎?」

媽媽笑著白我一眼,「你?你沒有那資格!家里也不多你一個人!你爸說,初中畢業後,就送你去嬸母那里,考高中呢。」

「是,媽媽。」

後來就沒听見阿玲的消息了,一點也沒有。

別人也漸漸都把這件事忘了,只有我,因為自小與她玩的,故此記得她。

初中畢業之後,嬸母把我接到她家里住,我暫時離開了鄉下自己的家,要待放假才能回去,同時考了高中。我的年齡比一般高中生大了一、二年,但是我知道用功,拚命的追功課,開頭是很辛苦,因為鄉間的中學,怎麼說,程度上也差一點,半年之後,就追上了。

城里有城里的好處,嬸母待我如親骨肉,她又沒有孩子,我是個幸福的鄉下女孩子,現在也變了一半城市人了。有時候很想念在鄉下星夜捉蟋蟀的情趣。

有一天嬸母買了一本電影畫報看,我瞧封面上那個女孩子好面熟,尤其是那雙眼楮,水汪汪,不曉得在哪里見過的。我就拿了過來細看。

我翻閱里頁的文字,說她是某電影公司力捧的新星,名字叫金玲兒,樣子也就像一只可愛玲瓏的金玲兒雲雲。我猛地想起來,這不會是阿玲吧?

我拿著照片橫看豎看,越看越像,尤其是那雙眼楮,但是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她臉上多了許多化妝品,梳著最新的發型,穿了新時髦的衣服,人也胖了,總而言之,除了那雙眼楮,簡直沒有根據說她是阿玲。

嬸母笑︰「女孩子都喜歡看這種畫報。」

我笑。

然後文字上說她喜歡文藝小說,彈琴,插花,跳芭蕾舞,因為醉心藝術,與父母鬧了意見,才爭取得自由,參加了電影工作。

我放下了畫報。這不是阿玲,我弄錯了。

阿玲才不懂彈琴跳舞,我們只會爬山采野花,就算到今天,叫我看文藝小說,我也不愛,我溫習功課還來不及呢。弄錯了,這不是阿玲。

但是這個叫金玲兒的女明星,可真的冒出來了,到處都是她的照片,顧盼生姿,活色生香的照片,她的電影受歡迎,她的名字隨時可以在報紙上找到。

待我放假回家,媽媽跟我說起︰「阿玲這一趟沒白去。」

「沒白去哪里啊?」我問。

「做明星呀。」媽媽遞過來一張報紙︰「這就是她!」

「喲!」我一看說︰「我早就有點懷疑!沒想到真是她,怎麼樣子都變了?」

「黃毛丫頭十八變,你也變了呢,在嬸母家半年——現在不爬樹了吧?」媽媽笑。

我不服氣︰「你怎麼知道這是她?」

「她兄嫂說的,據說他們也快搬去城住了,阿玲接他們出去的。」媽媽說。

「真是她?可是形容得一點也不像!」我抱怨,「阿玲並不十分識字,哪里會看文藝小說呢?」

「唉,那是騙人的,她現在是‘玉女明星’,總不能說她以前天天挑菜上街市賣呀,你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

我說︰「英雄莫論出身。」

媽媽不響。

我說︰「快倒是快,才一年呢,我不過是高中一剛考完,她就成了大明星了,媽,將來我就算是中學畢了業,也不過找份四五百元月薪的工作,再也及不上她的,她真是萬幸,居然有這麼一天。」

媽媽說︰「這都是命中注定的,也不用羨慕她也不用嫉妒她,念書有什麼不好——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這次輪到我不出聲了。報紙上的金玲兒穿著紗衣,正在為不知道什麼商行剪彩。她還是笑的如此甜美。變是變了,那雙眼楮還是活月兌月兌阿玲的眼楮。

在自己家渡暑假,我覺得寂寞,往年的小朋友忽然都長大了,我尤其是想念阿玲,我們是決不會有聚在一起的機會了。

阿玲的兄嫂非常得意,那氣焰簡直是叫人受不了的。

「——不要緊,我們會向阿玲取了票子來請你們看戲。」

「阿玲現在收入三五千塊一個月,不成問題。」

「都自己人一樣,一定要照顧你們,只是別說出去,阿玲是在鄉下大的。」

現在阿玲是親妹子了,我老記得三五年前有一夜,阿玲坐在門口哭,問她什麼都不肯說,原來家里自來水喉壞了,她嫂子逼著她去挑水,她雙肩捱得又紅又爛又起泡,吃不了苦,在那里哭呢。還是媽媽跟她敷的藥。

阿玲的嫂子是個又粗又胖的女人,然而粗重的功夫都留與阿玲做。阿玲倒貴人自有大量,自己剛站穩,就來接她的兄嫂也享福去,一點不念舊惡。

媽媽說︰「氣什麼呢?我們雖然都是鄉下人,卻都不跟這一對一般見識。」

我是看著阿玲兄嫂搬走的,他們丟下家私雜物,一概不要了,只帶隨身一個小箱子,里面幾件衣服,那嫂子得意地說︰「阿玲說什麼都預備好了——冰箱、七彩電視、地毯、唉呀,什麼都有呀!」她臉上的肥肉顫抖著,眼楮笑得眯成一條縫。

這並不是我最後一次見他們倆。

後來我回到了學校,仍然做著我的功課,金玲兒是更紅了,短短兩年間她像水銀遇熱似的直線上升,我忍不住,下課買了張票子,去看了她一部電影。

那是一部很糟糕的電影,里面有有暴力,金玲兒演一個誤入歧途的女孩子。她演得很好,整套片子慘不忍睹,只有她是好的。

她有一個暴露鏡頭——被壞人撕爛了衣服,雖然雙手馬上往胸前一掩,但是觀眾還是很關心,噓聲口哨聲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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