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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的故事 第8頁

作者︰亦舒

「不必。」玫瑰說。

「你不是在談戀愛?」我問,「你對他不認真。」

「他這個人幼稚,我不過跟他學滑水。」

我說︰「待你把他那十八般武藝學齊了,就可以把他一腳踢開?」

「是。」玫瑰大笑,「學完壁球學滑水,還有劍擊、騎馬、開飛機,三年滿師,一聲再見,各奔前程。」

「十三點。」我罵。

「你想我怎麼能嫁給他呢?他除了玩,什麼也不懂。」

「你呢?除了玩,還懂什麼?」

她強詞奪理,「我是女人,我不必懂。」

「什麼歪理,你看蘇更生一個月嫌多少!」

「蘇姐姐是例外,」她說,「我將來可不要像她那樣能干,我不打算做事。」

「那你念大學干什麼?」我問。

「大學不能不念,面子問題。」

「嘿,沒出息。」

「是,我是沒出息。」她承認,「我才不要在枯燥的寫字樓里坐半輩子,賺那一萬數千,跟人明爭暗斗。」

她躺在沙發上,長發漆黑,瀑布一般垂下,我仔細欣賞我這美麗的小妹,她的手正擱在額頭上,手指縴長,戴著我去年送她的指環,指甲是貝殼一般的粉紅。

玫瑰額角有細發,不知幾時,她已把皮膚曬得太陽棕,那種蜜糖般的顏色,看上去有說不出的舒服。

我的心軟了,我這小妹真的無處不美,倘若我不是她的大哥,不知感覺如何。

她轉過頭來︰「大哥——你在想什麼?」她抬一抬那削瘦俏皮的下巴。她那樣子,到了三十歲四十歲,只有更加漂亮成熟。

我說︰「當時——你嫌周士輝什麼不好?」

「他老土。」

「哦?」

「他什麼都不懂,只會畫幾張圖。」

「是嗎?」我微笑,「如此不堪?」

「他不懂吃,不懂穿,不會玩,也不看書,整個人是一片沙漠,一點內心世界也沒有,活了三十多歲,連戀愛都沒經歷過,土得不能再土。最討厭之處是他對他那小天地是這麼滿意,坐井觀天,洋洋自得,談話的題材不外是又把誰的生意搶了過來,他公司去年的盈利是多少……他不止是俗,簡直是濁。後來又借著我的名鬧得天翻地覆,更加土上加土,一點都不會處理。」

我低頭想了一會兒,「士輝是苦出身,大學是半工讀念的,自然沒有氣派,也不會玩。但士輝有士輝的優點,他待你是真心的。」

「他?」玫瑰冷笑,「他與他妻子真是一對活寶貝。」

「算%!」我又生氣,「拆散了人家夫妻,嘴上就佔便宜了。」

玫瑰說︰「所以我說只有蘇姐姐是個明白人,隔了這麼久你還怪我。」

「隔了這麼久?」我嚷,「人家孩子還沒懂得走路呢。」

「蘇姐姐說,我只不過是周士輝逃避現實的借口!」

「你跟蘇更生狼狽為奸。」

「真的,大哥,你想想,周士輝這個人多可怕,他根本對妻子沒有真感情,結婚生子對他來說,不過是一種形式,人生必經過程。忽然他發覺這種生活形式不適合他,他無法一輩子對牢個乏味的女人,他就借我的名來逃避。」

我沒好氣︰「你們真是佛洛伊德的信徒,什麼都可以解釋演絆一番。我覺得士輝是愛你的。」

「他最愛他自己,」玫瑰說,「見到我之後,他發覺周太太不再配得起他而已。」

「你鐵石心腸。」

玫瑰抖一抖長發,「或許是。」

「雅歷斯呢,他又怎麼樣?」

「我很寂寞,大哥,他可以陪我。」

「你這樣玩下去,名譽壞了,很難嫁得出去。」我嘆息。

「那麼到外國去,」她絲毫不擔心,「在唐人街找個瘟生,我照樣是十間餐館的老板娘。」

「你真的不擔心?」

「不擔心。」她眨眨眼。

我擔心的是周太大會拖著兩個女兒再來找我算帳。

夏天轉深,知了在更生的寬露台長嗚,玫瑰與雅歷斯成日泡在海灘。老媽埋怨,「曬得那個樣子,坐在抽木地板上,簡直有保護色呢,髒相。」

我笑說︰「女乃還是女乃,白牛女乃變了巧克力女乃。」

玫瑰的滑水技術學得一等,已可以用一只履,看她自水中冉冉升起,才了解什麼叫做出水芙蓉。

我提醒她,「你那九科功課,小心點!」

她說︰「啊,大哥,我有攝影機記憶,凡書只要翻一次就能背,別擔心。」

我氣結,居然自稱過目不忘。

玫瑰並沒有跟雅歷斯學劍擊,她的眼光浮游不定,落在旁人的身上,疏遠了沒有中文名字的林先生。

下班在家,我常接到雅歷斯找玫瑰的電話。

——「對不起,玫瑰不在家。」

——「我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我會告訴她你找過她。」

——「我會跟她說你想見她。」

有時候玫瑰在家,也會搖頭擺腦地裝蒜,叫我代她遮瞞,說她人不在,我不肯,把話筒一摔,對她說︰「你自己告訴他你不在家!」

玫瑰吐舌裝鬼臉,但對雅歷斯很不耐煩,「晤,」地敷衍數聲,然後就借故掛斷電話。再過一個星期,我索性告訴雅歷斯,玫瑰已不住我家︰「在親戚家,那邊電話不方便告訴你,我知道你已經半個月沒有見過她,好,我代你告訴她……」

沒出息。

大丈夫何患無妻,巴巴地求一個女孩子管什麼用,女人變了心就是變了心。

況且我不相信玫瑰曾經對他交過心,我甚至懷疑玫瑰是否有一顆心。

玫瑰有一個好處,她決不甜言蜜語地騙人,她根本懶得做,所以這些男人若沒有心理準備,就不該與玫瑰做朋友。玫瑰與雅歷斯算是完了。

玫瑰這孩子,服裝店送到我寫字樓來的賬單,往往一萬數千元。

幾件白蒙蒙的衣裳,貴得這樣,我嚴重向她提出警告。

「還是中學生哪!」我提醒她,「你只有十六歲。」

「十七。」她說。

「十六歲半。」

「十七。」

「我不跟你吵,你少顧左右而言他,總而言之,每季不準花多過三千元。」

「三千元!」她幾乎要昏厥,「三千元還不夠買一件大衣哪,大哥。」

「那太壞了,」我說,「那你就不用穿大衣了,你跟老媽去說。」

我也知道一切勸告是不起作用的,玫瑰對忠告免疫。

餅不久,下班回家,就發覺雅歷斯林在門口等。

我嘆為觀止。

「雅歷斯,沒有用的,玫瑰已不住在這里了,你回去吧,別浪費時間。」

他說︰「我情願在這里等。」

「我不會請你進屋的。」我說。

「我知道。」

「告訴我,玫瑰有些什麼好處?」我問,「為什麼不去約會其他的女孩子?雅歷斯,我相信有很多女同學願意陪你。」

他疲倦地靠在牆上,英姿蕩然無存,「玫瑰是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他答我以莎士比亞,我回他巴爾扎克︰「但是這一朵玫瑰,像所有的玫瑰,只開了一個上午。」

「我愛她。」他說。

「你們這麼年輕,懂得啥子叫愛情?」我問,「進來喝杯酒吧。」

「謝謝你。」

我斟一杯威士忌給他,加冰塊。

「放棄玫瑰。」

「可否代我勸勸她?」他問。

「沒有可能,她的感情問題我無法干涉,跟玫瑰這樣的女孩子在一起是沒有幸福的。」

「但她令我這麼快樂——」

「那麼你應該高興慶幸,曾經一度,你快樂過。雅歷斯,情場如戰場,失敗不要緊,輸要輸得漂亮,你是體育家,怎麼沒有體育精神呢?」

「以前我根本不把女人看在眼內——」

「你也風流倜儻過,是不是?」我微笑,「你也令不少女孩子傷心落淚,雅歷斯,回家去,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起來,約會其他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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