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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雪海 第29頁

作者︰亦舒

我佯作慍怒,「你不歡迎我?」

她說︰「如果你主意已定,我當然歡迎你。」聲音是非常溫柔的。

我已經想定了,我決定在她這里,度過最後的幾個月。

香雪海說︰「我無法做任何人的替身。」

我知道,她已經說過多次。她什麼都不在乎。一個人,當她知道生命會隨時離她而去,自然變得瀟灑,不再計較。

我這次來,跟以前完全不同,這次是全心全意的。

「來,」我說,「告訴我,關于你自己的一切。」

「你不都已經知道了?」

「還不夠。」我說,「讓我知道全部。」

她仰起面孔笑,「像我一個這麼簡單的人……你已經知道了一切。」

第十章

她並沒有多問,當日我在她家中吃飯,飯後我們在書房閑談,她很高興,把她「初戀」的故事告訴我。

他是一個書記,業余教網球。自尼姑學校出來,香雪海頭一個接觸的男人便是他,于是便顛倒起來,拿零用錢買花給他,送小禮物,寫情書,到他校門去等他……直到他結婚,她失戀了。

「那年我只十四歲半。」

她把那個男人的照片翻出來,是一個身材瘦削、貌不驚人,約莫只有一米六七高的普通人。

「怎麼,不是說是網球健將嗎?」

香聳聳肩,無法回答。

「寂寞的少女心,」我說,「愛上了愛情本身,胡亂找個對象加以發揮。」

「但我當時是真心的,」香笑,「他結婚時我眼楮都哭腫了,瞧,為這樣的一個人,而且雙方說不到三十句話,所以我把這些照片永遠留著。」

「日後你會不會用同樣的口吻譏笑我?」

她凝視我,「會。這個傻小子,有婚不結,跑來這里做些無意義的事。」

我委屈地說︰「是你親口邀請我的。」

「那時以為你的未婚妻別有所戀,你了無牽掛。」

她什麼都知道,原來她不必顧忌這麼多,但為了我的「前途」,嘿,前途。

她聊下去,「後來我就開始野,得到父親的支持之後,整個人月兌胎換骨,幾乎認識了全世界的浪蕩子;跳舞、派對、狂歡、耍樂……直到有一天,在卡普利滑雪,摔斷了腿骨,那次是這一只。」她拍拍大腿。

「喂,不可以把耍樂那一筆輕描淡寫的帶過。」我抗議,「玩了多久?」

「十年!」

「嘩。」我叫出來。

她用手支著頭,貓樣的雙目注視我,長發仍然似緞子一般。我憐惜地想,不是周醫生親口地告訴我,真不敢相信她已經病入膏育。

「我是一個很幸運的女人。」她說,「在這十年當中,我起碼有三次險些兒結婚,一次是個伯爵,另一次是個登徒,最後是一個糖廠繼承人。」

「我不算?」

她很認真,「你不算。」

「怎麼會愛上糖廠繼承人?」

「到他的廠房去參觀,整個廠的空氣彌漫著糖粉,伸出手指去揩一揩玻璃窗,放到嘴里一嘗,都是甜的,于是戀愛了。」她眨眨眼。

「你是什麼時候才開始對人生認識的?」

「經醫生診斷,知道自己危在旦夕。」她語氣中並沒有太多的哀傷,「于是沉澱下來,但人們仍覺我囂張,你可以想象十年前的我。」

「醫生那里……」我問,「真的?」語氣斷續。

「大雄,你可以來,我真的很高興,我也不知道為何對你認真。」

「不難理解,」我蔑視說,「我總比你那個初戀情人高明一點,你這個濫愛的女人。」

她大笑起來。吃藥的時間到了,護士進來侍候她,隨即囑她休息。

我與護士悄悄談一會兒。

護士共有三個,每人輪一更。周醫生每隔一天出現一次,而病人已有許久不在公眾場所露面。她主要的工作是安排移交資產問題。

我無話可說,凡事分輕重,此刻我覺得最重要的是香雪海。我看著時間,已經是深夜,七小時後,我原應做新官人,娶凌叮噹小姐為妻。

但是我無法實現我的諾言。

叮噹會恨我一生,像狄更斯名著「苦海孤雛」中的夏維咸小姐,未婚夫在結婚那日溜走,于是她終身守著破爛的婚紗,在古屋中鑽來鑽去……

我要警告叮噹一聲,總不能夠讓她一個人步入教堂結婚。

于是撥電話找叮噹。

她的電話響極沒有人听。活該,這是我自己叫她不要听電話的。

我立刻打給趙三,他的號碼正忙著。我又找孫雅芝,女佣人答︰「孫小姐今天晚班拍戲。」

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太痛苦了。我渾身冒汗,爽這樣的大約,需要莫大的勇氣,我如置身客西馬尼園中。

我擦一擦額角的汗,再找趙三。

他來接電話。

「是大雄?」他笑,「緊張得睡不著?」

「听著,趙三,你要為我去找叮噹,告訴她,婚事告吹了。」

他一怔,「是大雄?你確實你是大雄?」

「婚約吹了,我明天不會出現,趙三,幫個忙,替我去取消一切。」

「你人在哪里?大雄,你究竟在什麼地方?」

「我不會告訴你,我要失蹤一段時期。」

「大雄,你有沒有搞錯?婚禮還有六個小時就舉行,你叫我去取消?你以後不打算見叮噹?」

「我只能說這麼多,我要掛電話了。」

「你瘋了,大雄,我趕來看你——」

我已經放下話筒,額上的汗涔涔而下。

為了香雪海,我不會這樣做,但為了只有這個秋天的香雪海,這樣做是值得的。

我一直沒有睡,坐到天亮,這上下怕叮噹已經知道婚禮無法依時舉行,她會不會哭鬧?抑或要殺死我復仇?或是一怒離開這塊傷心地?我造成她心靈上這樣大的創傷,自己也不好過,但我只看得見近身的眼淚。

終于十點鐘過去了。我頹然垂下頭。

完了,與叮噹這一段是告結束了,但是與香雪海又沒有結局。我鼓起勇氣,掩飾蒼白的心,站起來,走出書房。

趙三他們遲早會緝我歸案,我與香雪海要找個地方躲一躲。

周醫生來的時候,我與他商量。

他說︰「我不贊成病人離開這里。」

「醫生,我們可以聘請你在別的地方照顧她。」

「我這里有別的病人,也走不開。」他很表歉意。

「我怕別人騷擾我們。」

「那麼搬到我的別墅去,我有層復式洋房,在西貢,你們可以到那里去住。」

我想一想,也好,「謝謝你,周醫生。」

「西貢的景色跟利維拉差不多,你們會喜歡的,我很樂意這麼做,別客氣。」

「我同香小姐去說一聲。」

我迎面踫到護士,問她香睡得好不好。

護士苦笑,「現時她的一般機能都憑藥物控制,無所謂好不好。」

我難過得半晌作不了聲。

香剛剛醒來,周醫生為她診視。

十一點鐘了,叮噹是否在咆哮?我相信地毯式的搜索馬上要開始,叮噹或許會買凶殺我,一個憤怒的女人是可怕的,往往會做出害人害己的事來。我將臉埋在手心內長嘆一聲。

周醫生跟我說︰「她今天很愉快,關先生,別墅那邊我會馬上去通知下人。」

我與他緊緊地握手。

他與我有一個共同的目的,就是希望香雪海在有生之日可以過得高興一點。

我跟香雪海說︰「我們要搬家。」

「你最多主意,要搬到什麼地方去?」香微笑。

「你是否信任我?」我吻她的額角。

「自然。」她的眼楮閃了閃。

「那麼,叫佣人收拾好,跟我走。」

「大雄,你最多詭計。」她輕輕地說。

中午我們吃過飯就離開。

我吩咐佣人,如有人前來查問,就說香小姐外游,而且,他們要記得,根本沒有見過關大雄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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